上片写的是他。
写他走进考场的样子,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可以想象。几百个穿着便装的少年少女涌进考场大门,像一支即将冲锋的军队。头顶是刺目的太阳,脚下是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号角擂鼓,千帆竞发。他走在其中,不急不慢,步速均匀,跟他每天走过石桥时一模一样。周围的人或紧张或兴奋,脚步急促,眼神飘忽,但他不。他就那么走着,安静地、沉默着。
下片写的是我。
写我在这个下午独自坐在城南的一片荒草地旁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纸里。写那些藏在词句背后的目光,写两个人一个在考场里奋笔疾书,一个在巷子尽头的石头上发呆,隔着半座城市,隔着整整一个季节的暗恋与沉默,隔着各自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
写到中间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有一只蚂蚱跳到了本子的页面上。
它蹲在纸面上,两条后腿弯曲着,触角一抖一抖地动。翅膀是灰绿色的,薄薄的,上面有一条一条的纹路。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大约三秒钟以后,它用力一蹬,弹进了草丛里。
我低下头,继续写。
最后几句我想了最久。
我在本子的空白处划了四个版本。
改了三次后,我突然想起那天在那面墙上写的残章。
蓦然抬首:乱蝉收羽,星眸暗度。
然后把它抄到了正文里。
星眸暗度,他的眼睛在我的记忆里慢慢暗下去,像一颗星星沉进了地平线。
但“暗度”不是熄灭。
“度”是渡过的渡。是从这一边的天空,穿过漫长的黑夜,渡到另一边的天空。
是陈仓暗度。是千山暗度。
是看不见,但一直在走。
我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把笔搁在本子上。
荒草在风里弯下腰又弹起来。远处的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顶上叽叽喳喳地叫,吵着不知道什么架。
夕阳挂在西边的屋顶上,矮矮红红,把整排红砖墙照成了一种很浓的橘色。爬山虎的叶子在这种光线下变成了深绿偏金的颜色,一片一片,像无数只小手贴在墙面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攀。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那首刚写完的词。
墨迹还没干透,在夕阳里泛着一层微微的湿润的光。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横平竖直,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
这大概是我写过的最认真的一首词。
也是我写给礼知远的最后一首词。
他已经走了。
从今天开始,我写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以那种隐秘的、近乎偷窥的方式抵达他了。不会有正午的石桥供我远远地注视,不会有乒乓球台旁的墙面供我偷偷地留字,不会有广播站的喇叭把一首歌送进他教室的窗户。
那些通道都关上了。
一扇一扇地,在这个六月里,全部关上了。
如果我想让他看到,
就只剩一条路了。
直接给他。
亲手交到他手上。
当面念给他听。
或者......发短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刚考完试。他需要休息,需要跟家人在一起,需要把过去一年的疲惫和压力慢慢消化掉。他需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冲出来。
不能拿着一个写满了暗恋日记的本子,站在他面前,说,
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
说出来以后呢?他会怎么看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高二学弟,突然出现在面前,告诉你他一直在偷偷暗恋你,这不是深情,这是恐怖故事。
更何况,我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这件事在这个时代、这个城市、这个环境里意味着什么,我不是不清楚。
我合上本子,把它揣进口袋。
站起来。石头上坐久了,屁股有些发麻。我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膝盖,走到路边推起自行车。
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在多年后的某个午后,在我们共同的家里,我躺在他的怀里。窗外的蝉鸣依旧热烈,屋内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我把这段事说给他听,他告诉我,高考完那时候他就已经在盘算怎么给我发短信。我们之间,终归是他迈出了第一步。
回去的路上槐花还在落。风从身后吹来,把那些淡黄色的花瓣送到了我前面,飘飘悠悠的,像一场慢动作的告别。它们落在路面上,落在我的肩膀上和头发上,落在车轮碾过的痕迹里。
经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收音机还开着。这回播的是一首歌,我没听清是什么歌,只隐约抓住了一句歌词,像是“后来”两个字。
后来。
后来的后来。
以后的以后。
那些“以后”像一条条分岔的小路,在我面前铺展开来。每一条路通向的地方都是模糊的,雾蒙蒙的,看不清前方有什么。
暑假?开学?明年?上大学以后?
有一条路的尽头,也许会有他。
也许不会。
但至少有路。
有路就行。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正在慢慢被夜色覆盖。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树影投在地面上,一棵棵树的影子连在一起,送别今天的学子。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门卫室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全国高考今日结束,九百余万考生走出考场。画面切到了某个城市的考点门口,家长们举着鲜花和气球在等。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穿着各色衣服的考生们潮水一样涌出来。有人笑着冲向父母的怀抱,有人拿着准考证在镜头前晃,有人蹲在路边哭了。
我骑着车从门卫室前面经过,减了速。
电视画面一晃而过,我看到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从考点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面无表情,他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保安大叔听到车轮声,从电视前扭过头来。
“小伙子,回来啦。”
“嗯。”
“骑车注意安全啊。”
“好。谢谢大叔。”
推车进了校园。把自行车停到车棚里,锁好。
路过操场的时候停了一步。
操场上没有人。跑道在路灯光里变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旗杆上国旗已经降下来了。旗杆顶上空荡荡的,只剩一根细细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气和草坪的味道。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回到宿舍。
申易程还是不在。这人从昨晚开始就没回来,一定是窝在网吧里打他的游戏,他要是能把打游戏的精力分一半给英语,大概也不至于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挣扎。
宿舍里很安静。窗户开了一扇,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热腾腾的暑气。走廊上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啦啦的,混着一个跑调的歌声,不知道谁还在唱周杰伦的《七里香》,把调子唱得七零八落。
我把车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坐到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