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拖鞋。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
翻到那个名字。
知远。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屏幕的背光打在我脸上,在黑暗的宿舍里显得格外亮。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了编辑功能,光标停在“知远”后面,闪了两下。
我加了两个字。
知远学长。
改完以后看了三秒。
不对。太正式了。删掉“学长”。光标退回到“知远”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把“知远”也删了。
重新打了三个字。礼知远。
名和姓。完整的他。
三个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礼知远。
礼是礼貌的礼,是礼物的礼,是克己复礼的礼。
知是知道的知,是知音的知。
远是远方的远,是长远的远,是任重道远的远。
连他的名字都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知道远方在哪里。
而我的名字呢?
沈南舟。
南边的一只舟。
一只停在南边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划的船。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黄色的线。
蝉还在叫。
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也许是累了。
叫了这么久,总会累的。
我在黑暗里躺着,听着蝉声渐渐稀疏下去。
楼道里洗澡的人已经走了,跑调的《七里香》也停了。走廊上的灯灭了一盏,只剩尽头那一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然后在某个分不清是夜晚还是凌晨的时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首《桂枝香》的最后两句,“蓦然抬首:乱蝉收羽,星眸暗度”,我写的时候用的是句号。
不对。
不应该是句号。
应该是省略号。
或者什么标点都不要。
因为这件事没有结束。
蝉的翅膀收拢了,但明年夏天它们还会再叫。星星沉到地平线以下了,但地球会转,天会亮,它还会从另一边升起来。
那个人走出了校门,走进了考场,走向了他自己的远方,但远方不是终点。远方的远方还有远方。路一直在延伸,从菏市到某座未知的城市,从十七岁到十八岁,从现在到以后。
也许有一天,两条平行的路会在某个地方交叉。
也许不会。
但我没有办法在十七岁的夜里就得出结论。
我能做的只有把那个句号擦掉。
留一片空白。
让那首词的结尾敞开着,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
风从门里吹进来,也从门里吹出去。
不知道风会去哪里。
但风不会停。
我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枕头上。
枕头底下硌着那个野罂粟本子的硬角。隔着枕套和棉花,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里面装着几首词、几段日记、一行没有写完的话和一首刚刚落笔的《桂枝香》。
一整个春天的心事。
从三月到六月。
从初见到离场。
我闭上眼,在黑暗里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一个没有他的暑假。
一个很长的、很热的、很空的暑假。
但暑假会结束的。
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所有的季节都会轮转。
冬天过去了是春天。
春天过去了是夏天。
夏天过去了......
会是另一个春天。
很远的一个。
桂枝香·癸巳年戊午月祝君
裂云战鼓,正沸野蝉嘶,万骑驰骛。
铁砚磨穿几度?剑光吞吐。
夔门浪激千帆竞,撼蟾宫、桂殿星伫。
绛河垂练,天孙应许,锦章成处。
最萦怀、回廊暗语。
记题帕香沁,鬓影如雾。
君行烟水吴淞尾,我栖书山断云处。
蓦然抬首:乱蝉收羽,星眸暗度。
【远春·第一卷:野罂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