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高考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宿舍里空荡荡的。申易程昨晚果然没回来,他的被子维持着昨天早上掀开的形状,枕头歪在一边,床头的小台灯还亮着,散发出一圈昏黄的光。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今天没有考试。期末考试昨天就结束了,最后一科是政治,开卷考,抄了半节课的课本,手腕都抄酸了。
今天是个空白的日子。对我来说。
但对他来说,不是。今天是他高考的最后一天。
上午考综合,下午考外语。从九点到十一点半,再从三点到五点。四个半小时。四个半小时以后,他十二年的学生生涯就走到了一个分界点。
食堂里比昨天还冷清。
期末考试结束了,走读生大多数直接回了家。住校的也有不少请了假出去了,整个食堂只零零散散坐着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低年级的,聊天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有一种过于寂寥的热闹感。
我买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个馒头。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是操场,空无一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看着就觉得烫脚。
喝了两口粥。
粥很稀,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上面漂着一层淡黄色的米汤。食堂的粥永远是这个样子,名义上是粥,实际上是水里放了几把米意思一下。
但今天我没觉得难喝。
甚至没怎么尝出味道。
我一边喝粥一边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考场里坐好了。
九点钟。
也许此刻铃声正在响。也许监考老师正在发卷子。也许他正在撕开密封袋,把综合试卷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道选择题。
他会紧张吗?
以他平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样子,大概看不出来。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往嘴里塞了一小块。
嚼了很久,把馒头嚼成了一团面糊,才勉强咽下去。
吃完饭我没回教室。
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从食堂出来往东走,经过实验楼,锁着门,窗户上贴着高考封条。再往前是图书馆,也锁着,门口贴了通知,说高考期间闭馆三天。然后是体育馆,门开着,里面有几个高一的男生在打篮球,球鞋在地板上吱吱叫。
我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综合楼。
三号楼。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楼门口的“请勿打扰”纸条已经撕掉了,但胶带还粘在门框上,留着四个黏糊糊的方形痕迹。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日光灯关着,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照亮了一部分地面。
我站在楼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两边的教室都开着门。里面的桌椅已经重新排列过了。
他们把这里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或者说,他们把属于他的痕迹清理掉了。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窗户还是那扇窗户,但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同了。下周会有别的学校的学生坐进来,完成他们的期末考试,然后离开。
一间教室能容纳多少人的青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不留任何东西。它只是一个容器,人进去,人出来,容器本身没有记忆。
我转身走了。沿着综合楼的外墙走了一段,经过了那面墙。
乒乓球台旁边的那面墙。
我在前面几步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字还在。
那几首词还淡淡地印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最早写的那首《画堂春》已经被日晒雨淋褪了不少颜色,有几个字几乎看不清了。后面的《长相思》和那首《如梦令》稍微清楚一些,但也不够鲜明,毕竟是普通水笔写在粗糙的墙面上,经不住太久的风吹。
再过几个月,它们大概就会完全消失。
等到下一届的学生来打乒乓球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就是一面干干净净的灰白色墙壁。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来过。
就好像那些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走近。
太阳晒在脑袋顶上,热得发烫。我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离开了综合楼。
回到宿舍拿了车钥匙。
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出去的时候,保安大叔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出去啊?”
“嗯。骑会儿车。”
“早点回来啊。”
“好。”
六月的菏市像一个被扣在蒸笼里的馒头,又热又闷,空气里全是水汽,黏在皮肤上。从学校往南骑了大约十分钟,路两边的行道树从梧桐换成了国槐。国槐正在花期,淡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
偶尔有风吹过来。
风一吹,槐花就落了。
不是一朵一朵,是一片一片。如同一场雨,淡黄色的花瓣旋转着飘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行人的头发上和肩膀上,落在我的车把上和手背上。
空气里全是槐花的味道。甜的,闷的,浓得化不开。那种甜是一种涩意的、发酵过的甜,闻久了会觉得有一点醉。
我沿着国槐路一直往南骑。
没有目的地。
脚下的踏板一圈一圈地转,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门口的收音机正在播新闻,“……今天是全国高考第二天,各地考场秩序井然……”我没有停下来听,踩着踏板从那个声音旁边骑了过去。
骑着骑着就到了城南的老街区。
菏市城南是老城。跟学校那边的新城区不一样,这边的街道很窄,路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有些地方甚至还是青石板。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盖的红砖房,矮矮的,两三层高,外墙上贴着已经掉了一半的白色瓷砖。
有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自行车通过。
我拐进了一条从来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红砖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六月的爬山虎正是最茂盛的时候,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在墙面上,把砖缝和窗框都盖住了,只露出窗玻璃的一小部分。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放着花盆,种着月季和牵牛花,红红紫紫地开着,在一片绿色的爬山虎中间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