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以后,我把U盘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跟野罂粟本子放在一起。一个装着文字,一个装着声音。两种不同形式的记录,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卢晓宁在前面的座位上画画。她摊开了速写本,用铅笔在上面画一棵树。树的枝干很细,叶子画得很密,一片叠着一片,看起来像是一棵梧桐树。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轻,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我看了一会儿,问她:”你画的是哪棵树?“
她没回头。
”综合楼门口那棵。“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停了一下。
”为什么是那棵?“
”我画的时候看着它画的。“她说,语气很平,”前几天放学的时候路过,觉得好看,就拍了一张照片。“
她从铅笔盒底下抽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综合楼侧面的那棵梧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光斑。
光斑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蓝白校服,背靠着树干,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个人是谁?“她问。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铅笔夹在手指之间,指尖上沾了一点石墨粉。她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没有窥探的意味,她不是在逼我回答,她只是在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
”不认识。“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低下去继续画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申易程去网吧了,走之前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去。他说”你一个人待宿舍别闷坏了啊",然后就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宿舍很安静。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知远。
手指在那两个字上面悬了一会儿。
然后我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日历。
翻到九月。
距离九月一号还有八十六天。他九月份就要去大学报到了。去哪座城市?哪所学校?读什么专业?
这些都是要等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才能知道的事。而高考成绩大概要到六月下旬才会公布。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他的分数会变成一个具体的数字,那个数字会决定他去向哪里。
而我能做的只是等。
等着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的命运,被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数字决定。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上面投了一道淡黄色的线。
那道线很细,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如果弹一下,它会发出什么声音?
大概是一个很低的音。
像大提琴的C弦。
闷闷的,深深的,在胸腔里嗡嗡地震。
窗外的蝉还在叫。声音比前几天更密了,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张声音织成的网,把整个夜晚罩在里面。
他现在在干什么?
考完了第一天,回家了吗?还是住在考场附近的旅馆里?
他有没有回想今天的题目?有没有对着答案?老师都说不要对答案,但谁忍得住呢。
他有没有......
算了。
别想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硌着那个本子的硬角。
隔着棉花和枕套,那个硬角抵着我的颧骨。
像一个提醒。
提醒我那些字还在。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