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英语考试考得一般。
听力部分有两道没听清。放录音的时候我的脑子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女声在说“this weekend”,然后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问题,高考结束以后,他会干什么?
“Question 8.”
我回过神,发现第七题已经过了。
答题卡上空着一个椭圆形的格子,像一只张着嘴的鱼。
我随便涂了一个B。
阅读理解倒是做得很顺。有一篇讲的是一个人坚持每天写日记的故事,说他从十六岁写到七十岁,几十本日记摞起来比他本人还高。文章写得很朴实,没有什么高深的词汇和句式,就是平平淡淡地讲一个人如何用文字记录自己的一生。
其中有一段我印象很深。他说,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以为自己会记住一辈子,但其实不会。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它会篡改、会删减、会美化、会遗忘。只有写下来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十年后你翻开日记,看到当年写的那些字,你才会想起,哦,那天的太阳是什么颜色的,空气里是什么味道的,你站在哪里,你在看谁。
问的问题是“作者通过这个故事想表达什么”。
选项里有一个是“Recording is a way of remembering”。
记录是一种记忆的方式。
我选了这个。不知道对不对。但它看起来太对了。
我隔着墙似乎看到了放在教室外的书包,书包的最里层,隔着课本和文具袋,有一个野罂粟花封面的本子。
那个本子就是我的记忆。
十年后我翻开它,我会记得,2013年2月的一个正午,太阳是白色的。空气里是食堂的饭菜味和操场上的塑胶味。我站在五楼走廊上。我在看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走过石桥。
考完英语已经十点半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书本被塞进书包的声音、三三两两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渐渐稀薄下去,像退潮的海水。
申易程照例站在我旁边等我,见我不动,歪头问了一句:“走不走?”
“你先去。”
“又不吃饭?”
“吃。一会儿去。”
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种隐约的了然。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后排那个永远在睡觉的男生。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短信编辑框。
收件人:那串号码。
光标在正文框里闪。一下。两下。三下。
我打了四个字。考试加油。
然后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四个字。每年六月,几百万人在说它。同学对同学,老师对学生,家长对孩子,甚至陌生人之间。横幅上印着它,出租车上贴着它。
它不包含任何特殊的含义。
不包含“我看了你三个月”。
不包含“我把你的名字藏在词里”。
不包含“你走的那天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你的背影直到消失”。
就只是四个字。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说的四个字。
但是我按了删除。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考。试。加。油。
四下震动,四个字消失了。
正文框又变成了空白。光标继续闪。一下。两下。三下。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那片空白里跳动。
我关掉手机,塞回口袋。
他不知道我是谁。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句“考试加油”,他会怎么想?要么当成诈骗短信删了,要么疑惑两秒钟然后忘了。无论哪种,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敢想。
那个念头像一条很细的线,藏在意识的最底层。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不去碰它。因为一碰,它就会变成一条绳子,会缠住我的手脚,让我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