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
高考第一天。
我是被闹钟吵醒的,六点整,平时早了十分钟。前一晚设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应该早一点醒来。
好像早醒十分钟,就能替他多做点什么似的。
申易程还在上铺睡得昏天暗地,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继续均匀地呼吸。对面床的室友已经出去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六月的天亮得早,五点多太阳就出来了,到现在这个时候,整个天空已经是一种刺目的白蓝色。
今天会很热。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跳了一下。六月七号,星期五。
我盯着那个“七”字看了两秒。
六月七号。全国统一高考。九百余万考生同时走进考场的日子。新闻里会反复播报考场外家长的表情、交警疏导交通的画面、各地的“爱心送考车队”。
九百余万人里面有一个礼知远。
我不知道他的准考证号是多少,不知道他被分在哪个考场、哪间教室、哪个座位。不知道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是那种心大睡得着的人,还是会失眠到凌晨三四点?不知道他早饭会吃什么,他挑不挑食?他有没有那种考前必须吃某样东西的迷信习惯?
这些事情我一件也不知道。
高考是上午九点开始。语文。
他现在在干什么?在吃早饭?在检查准考证和文具?在从家里出发去二中的路上?
还是跟他哥哥并肩走着,前后脚,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可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急不慢地走,背着书包,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三步远的地面上。
就像他走过石桥时那样。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出的是温水,菏市的六月,连自来水管道都被太阳烤热了。我用温吞吞的水拍了拍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圈有点发青。
昨晚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翻身,脑子里一直在转。想他明天考试的事,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的考试,想着想着就开始生气,生自己的气。
你凭什么替人家紧张?你跟人家说过几句话?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人家大概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但气完了还是在想。
下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有了些人。
今天是我们的期末考试第三天,上午考英语。但整个学校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期末考上,操场边的宣传栏上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写着“祝我校高三学子金榜题名”,红纸是那种很俗的大红色,被太阳一照,艳得有些刺眼。旁边还贴了几张往年高考的光荣榜,照片下面标着名字和录取学校。
路过宣传栏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那些照片上扫了一眼。
全是陌生面孔。有的人在照片里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白牙;有的人表情很严肃,像是在拍证件照。照片下面的学校名字很漂亮: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华京大学......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张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照片上的人,他们跟这所学校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张贴在宣传栏上的照片和几行小字。
明年这个时候,这面墙上会出现新的照片。
也许会有他的。
礼知远的照片。下面标着“礼知远,菏市一中2013届毕业生,录取院校:XX大学”。
他会去哪所大学?
他成绩应该不错,但太多变量了。而所有的变量都跟我无关。
我走进食堂,买了一个鸡蛋灌饼和一杯豆浆。
食堂阿姨今天的手抖得比平时厉害,鸡蛋打进饼里的时候洒出来一些,她用铲子把洒出来的部分铲起来糊了回去。灌饼的表面因此变得坑坑洼洼。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高一的男生在角落里边吃边聊,声音很响,聊的是昨晚的NBA总决赛,还有一个大妈在收餐盘,哐当哐当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咬了一口灌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只手在你的喉咙里面轻轻捏着,不疼,但东西就是吞不下去。
强咽下去以后灌了一大口豆浆。甜的,加了太多糖,齁得慌。豆浆的温度刚好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就是那种让人觉得有气无力的温度。
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我把剩下的灌饼用纸包好塞进口袋,端着豆浆出了食堂。
路过综合楼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综合楼的大门关着。昨天还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的走廊,今天空无一人。楼上的窗户全都关了,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高三整层楼都空了。
那些课桌、板凳、黑板上的倒计时、墙上贴的高考标语,它们还在那里。但人已经走了。
教室变成了一具壳。里面的灵魂在昨天下午就被抽走了。
我转过头,快步走向了自己的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