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号。高考前最后一天。
学校里的气氛已经到了某种临界点。
高三那边彻底安静了。自习室的门关着,走廊上贴了“请勿打扰”的纸条。有老师在综合楼门口巡逻,防止有低年级的学生跑过去凑热闹。
高二这边也不太平,我们的期末考试提前了,老师说是为了“给高考让路”。实际上就是把考试挤到这一周集中考完,好腾出下周的教室做高考后紧跟着的中考备用考场。
周三上午考语文。
我坐在座位上,翻开卷子,第一道题是默写填空。
“问君能有几多愁,___________。”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填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他明天考语文吗?理科生也要考语文。他语文好不好?文言文阅读对他来说会不会很痛苦?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管人家语文好不好,先把你自己的卷子写完。
后面的阅读理解和作文倒写得还算顺畅。议论文给了一段材料,讲的是“坚持与放弃”,我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多字,写完以后回头一看,满篇都在说一个人应该如何坚持一件看起来没有结果的事,读起来像是在劝自己。
阅卷老师大概不会发现。
下午考数学。
意料之中的惨烈。最后两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完全看懂,草稿纸上画满了图,最后还是交了白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申易程拎着笔袋等在门口,表情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沈南舟,我宣布,最后那道导数题不是人做的。”
“同意。”
“那个什么极值点偏移,我连'偏移'两个字的含义都没理解啊!”
“别说了。说多了伤身体。”
卢晓宁从我们身边路过,面色平静如水,手里的笔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样?”我问她。
“还行。最后一题用了换元法,不确定对不对。”
申易程痛苦地看着她:“你连最后一题都写了?”
“写了。不一定对。”
“你不一定对等于我们一定不对......”他哀嚎了一声,抱着脑袋蹲到了墙角。
我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三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食堂今天的菜比平时好了一点,糖醋排骨、红烧鱼块、蒜蓉西兰花。申易程端着餐盘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数学的创伤瞬间被糖醋排骨治愈了大半。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复盘下午的选择题。卢晓宁在旁边纠正他的几个错误答案,两个人为一道概率题吵了五分钟。
我坐在对面,嚼着一块排骨,没怎么说话。
明天。
明天他就要走进考场了。123
今天下午,他就要离开一中了。不是短暂的离开。
是收拾好所有东西、把课本习题打包装箱、把宿舍床铺的被褥叠好、把借的图书馆的书还掉的离开。
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离开。
“沈南舟,你排骨不吃了?”申易程盯着我盘子里剩下的那块排骨。
我把盘子推给了他。
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地叉了过去。
卢晓宁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饭后我没回教室。
说了句“去还个书”就拐向了综合楼那边。
其实没有书要还。我只是想去看看。
综合楼门口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有几个高三的学生正在往外搬东西,纸箱、行李袋、装满了试卷的编织袋。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上下来,书摞得太高看不到路,旁边的男生赶紧接了一半。
他们在清场。
明天考试,今天必须把个人物品全部搬走。
我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看着那些学生进进出出。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很轻松,有的很紧张,有的很安静。
我在人群里找他。一张一张脸扫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他没有出现。
也许他已经搬完了。也许他还没开始搬。也许他根本不从这个门出来。
我等了一刻钟。
梧桐树上有蝉在叫,声音大得震耳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跳动的光斑。
又有几个人从楼里出来了。两个男生扛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塞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其中一个人嘴里哼着歌,是周杰伦的《晴天》,“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他只哼了这一句,就被蛇皮袋的重量压得改了调。
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人。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背包,肩上搭着校服外套。
是礼知恒。
活泼的那个。哥哥。
他今天没有笑。
也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拎着背包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我在树荫下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去。他没有注意到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
但就在他走过我右手边大约三米远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
回头。
看向综合楼的方向。
他在等人。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综合楼的侧门又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身高跟礼知恒几乎一样,但更白一些,更安静一些。没有背包,只拎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只球拍。
礼知远。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右手拎着那个塑料袋,左手空着,垂在身侧。头发比三月份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到眉毛了。
他走出来以后朝他哥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礼知恒冲他扬了扬下巴,那个动作的意思大概是“走吧”。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
还是那个顺序。哥哥在前面,弟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跟三个月前在石桥上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们不是在去食堂。
是在离开。
我看着那两个身影沿着校园的主路慢慢走远。礼知恒的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点,他伸手扯了一下又搭好了。礼知远拎着那个塑料袋,袋子在他腿边轻轻晃荡。
夕阳的光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条影子在地面上平行地延伸着,随着脚步一前一后地移动。
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把枝叶伸到了路中央,在他们头顶搭起了一个断断续续的绿色棚子。光从叶子的间隙漏下来,打在他们身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礼知恒转了个身,对着校园的方向比了个什么手势。大概是跟远处某个认识的人在打招呼。
礼知远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走出了校门。
一步,两步。
他走出了菏市一中的铁栅栏大门,那扇漆皮剥了一半的、我每天都要经过的大门。
门外是一条喧闹的马路,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路边小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他走进那些声音里,被它们吞掉了。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
校门口的铁栅栏半开着,有人往里走,有人往外走,没有人注意到刚才有两个人从这里走出去。
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人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了过来。
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跳动的光斑。
它们在地面上不停地移动,像一群不安分的小动物,怎么也抓不住。
走了。
他走了。
从今天起,正午的石桥上不会再出现他的身影。体育课的乒乓球台旁边不会再响起他击球的声音。宿舍楼一楼的123号房间会空出一张床,换上新的床单,等待下一届的陌生面孔。
他带走了他的球拍、他的习题集、他的蓝色书包和那副镜腿上贴着创可贴的金属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