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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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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号。距高考两天。

那天晚自习下课以后我去了五楼走廊。

不是为了看对面的灯,那时高三已经不在三号楼上课了,五楼那两扇窗户黑着,冷冰冰的,像两只闭上的眼睛。

三个月前它们还亮着。那时候我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明晃晃的。

现在它灭了。像一盏被人吹熄的灯。

我只是想吹风。

六月的夜风是热的、闷的,裹着水汽,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毛巾捂在脸上,让人透不过气。

蝉叫了一天了,到了夜里还没停。声音从校园里那些老树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密集得像一面看不见的幕布,把整个夜晚都裹在里面。偶尔有一只蝉突然叫得比其他的都响,尖锐地划过空气。

然后那声音又被淹没了,重新融进那片巨大的、没有缝隙的噪音里。

我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笔和那个野罂粟本子。

本子翻开着,风不停地吹动纸页。我用手肘压住,在最新的一页上写字。

但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有太多东西要写,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后天他就要高考了。

大后天他就要离开了。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像两堵墙从两边向我合拢过来。我站在中间,进退不得。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正在身体里蔓延。钝的、闷的,像有人把一间屋子的门窗都关上了。空气还在,但你知道它会越来越少。

你不会立刻死去。

但你能感觉到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那几行没写完的字。

笔迹歪歪扭扭的。

六月四日。夜。

再过两天——

第三行只写了半个字就断了。

我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了它。

楼下有脚步声。几个高二的男生打完篮球回来,笑声在夜色里散开。其中一个嗓门很大,隔着整栋楼都能听清:

“明天体育课打不打?”

“打!老子今天那个三分球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三不沾是吧哈哈哈哈哈”

“滚犊子你说谁三不沾”

笑声更大了。脚步声也更响了。他们推推搡搡地从一楼过道里穿过去,动静大得像一群横冲直撞的野马驹。

明天。他们的明天是体育课,是打篮球,是食堂的红烧肉。

他的明天是最后的复习、提前踩考场、和那张决定一切的准考证。

而我的明天,我的明天什么也不是。

三个多月了。从二月底到现在。我站在这根栏杆后面看了他三个多月,给他写了词,写了歌,在墙上留了字,把他的名字藏进句子里,甚至跟他说了一次话。

但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有一个叫沈南舟的高二学生,每天正午站在五楼走廊上,只为了看他走过一座桥。不知道那首《正午》是写给他的。不知道那面墙上的字,是一个人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情书。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存在过。

两天以后他就要走了。而他会带着“不知道”离开这里。

不是他会走。

是他会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走。

那些正午就真的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没有观众,没有回应。我在台上唱了三个月,谢幕的时候台下空空荡荡。

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把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

这种东西一旦开始蔓延就收不住。它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把你所有的理智和体面都绞碎。我见过那种被情绪吞掉的人,高一有个男生跟隔壁班的女生告白被拒了以后,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哭了半节课,从此成了年级笑柄。整整一年,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不想变成那样。

不管心里怎么翻搅,表面上必须是平的。

这是我在十七岁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

我把本子合好,揣进校服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两扇黑洞洞的窗户,转身下了楼。

楼梯间里的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我走在里面,自己的脚步声被空旷的楼道放大了好几倍,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在四楼拐角处碰到了卢晓宁。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手里没拿水杯,只是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旁边,她也没管。

“你也没回去?”我问。

“睡不着。”她说。

我走到她旁边,肩并肩站着。走廊里的应急灯嗡嗡地响,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两棵没有叶子的树。

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操场上的灯关了。整片视野忽然暗了下来,只剩教学楼零星的几盏应急灯和更远处路灯的微光。校园沉入了一种深蓝色的黑暗里,轮廓模糊。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如果一件事你想做但不敢做,后来那件事的机会没了,你会后悔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暗黄的灯光勾出了一道轮廓,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映着走廊尽头那盏快要灭掉的灯。

“看什么事。”我说。

“什么事都行。比如……比如想去某个地方但一直没去,后来路断了。”

“那就绕路。”

她笑了一下,很轻。“要是没有别的路呢?”

“那就认了。”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它们硬邦邦的,像嚼了一口沙子。

沉默了几秒。

楼下传来关门声。大概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人。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应急灯的嗡嗡声和远处的蝉鸣。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频率不同的波纹在同一片水面上交汇。

可是真能认吗?

夜风从走廊的另一端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了另一边。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拨开一片叶子。

“你最近是不是在想这种事?”她问。

我没有否认。在卢晓宁面前否认没有意义。她不是那种会被敷衍骗过去的人。她的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会觉得在她面前撒谎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有一点。”

“跟那个人有关?”

那个人。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说了另一句话。

“南舟,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做,不一定是因为不敢。也可能是因为不该。”

我看着她。

“至少现在不该,”她轻声说,“你才高二。有些东西急不来。”

她说的是实话。

但实话不等于好话。

我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不要在人家高考前两天跑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要让自己的情绪变成别人的负担。不要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不合适的身份下面,把那些藏了三个月的东西倒出来。

你以为是在表达勇气?不,只是在制造麻烦。对他,对自己。

但还有一层意思她没说。

不该。

在2013年的菏市一中,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

不该。

这两个字比“不敢”沉重一百倍。

“不敢”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可以鼓起勇气去克服。但“不该”是世界的问题,你没法靠勇气去改变世界。

不敢的反义词是敢。你咬咬牙,把心一横,也许就过了那道坎。

但不该的反义词是什么?

是该吗?

谁来告诉你它是“该”的?

2013年。我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公开谈论过这件事。学校里没有,家里没有,电视上没有,课本里更没有。它是一个不存在的话题。不是被禁止了,是压根就不被承认存在。

就好像这种感情是空气里的灰尘到处都是,但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在呼吸它。

偶尔在论坛上看到过一些帖子。匿名的,小心翼翼的,字里行间全是压低了声音的恐惧。有人问“我是不是不正常”,有人说“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有人在深夜三点发了一句“我好累”然后再也没有更新过。

我没有发过帖。

但我在那些帖子下面停留过很久。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看着另一群跟自己一样的人,隔着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知道他们在喊的东西跟自己心里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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