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六月来得比任何一年都猛。
温度在飙升。操场上的地面被晒得发白,跑道上的塑胶踩上去黏糊糊的。蝉叫了。成百上千只,声音密集到几乎变成了一面墙,从早到晚没有间断。
但真正让六月变得不一样的不是天气。
是倒计时。
高三教学楼的楼梯口挂了一块红色横幅,“距高考还有X天”。X每天减一,从个位数往下减。每一天少掉的那个数字,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把时间切薄。
高三不再在三号楼上课了。
周老师那天随口提过一句,高三最后两周进入自主复习阶段,学校腾出了几间大教室做自习室,在综合楼那边。三号楼的教室腾出来给各年级做模拟考场。
这意味着他不再从三号楼走出来了。
不再经过石桥。
正午十二点十分的那个窗口,突然关上了。
我站在五楼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石桥。柳树还是那几棵柳树,枝条已经完全长开了,碧绿碧绿的垂下来,垂到快要够着水面。阳光把柳叶照得透亮,风一吹就翻出背面更浅的绿。
可是桥上没有他。
没有那个双手插兜、背脊笔直、不疾不徐的身影。
也没有他的兄弟。
没有那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性格截然相反的双胞胎前后脚地走过去。
桥上偶尔有别的人经过,高一高二的学生,还没感受到高考压力的、走路还带着些松散和懒散的少年少女。他们三三两两地从桥上走过,踩着跟他完全不同的步子。
我以前不觉得一座桥可以因为少了某个人而变得不一样。桥就是桥,石头砌的,上面走谁都一样。
但当你习惯了在固定的时间看到同一个人,当这个习惯突然被打断,你才会发现,那座桥从来不只是一座桥。
它是一个坐标系。
他是那个坐标系里唯一的点。
点不在了,坐标系就只是两根空荡荡的线。
周一的时候我还抱着一点侥幸,也许他只是今天换了路线,也许自习室出来走另一条路更近。周二我早到了五分钟,在走廊上多站了一会儿。周三我把时间窗口扩大到了十二点到十二点半。
都没有。
他从那条路上消失了。
像是有人把画布上的那一笔擦掉了,只留下了底色。
柳树还在,石桥还在,阳光还在。
但画面空了。
到了周四,我不再去走廊了。
既然他不再走石桥,那我就去找他走的另一条路。
我需要重新找到他。
以前站在五楼往下俯瞰,是因为那个位置安全,安全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站在走廊上发呆的高二学生。
现在要在地面上找他,就意味着近距离。近距离意味着风险。万一被老师看到,问一句“你来这边干什么”,我总不能说“找一个高三的男生”。
但我还是去了。
六月三号。周一。距高考四天。
中午十二点,我绕了一条远路到综合楼那边。假装去图书馆还书。
综合楼的走廊里异常安静。高三的自习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被从里面用报纸糊住了大半,只留了一小条缝。
我没有去窗户上偷看。
那太过了。
我把书还到了图书馆,然后出来,站在综合楼门口。
从这里能看到通往食堂的那条小径。小径两旁种了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像两道矮矮的绿墙。六月的冬青已经长得很密了,叶子油亮油亮的,有蜜蜂在上面飞来飞去。
十二点十分。
综合楼的侧门开了。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
他们跟我之前看到的状态完全不同。从前还有说有笑的,现在一个个面色灰白,眼圈发暗,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僵硬的疲态。有人边走边翻手里的小卡片。有人戴着耳机闭着眼走路,差点撞上垃圾桶。
没有人在笑。
整条小径上弥漫着一种低气压的沉默。
我在冬青丛后面站着,假装在看手机。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从综合楼的侧门走出来。
一个人。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很旧的浅灰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段锁骨。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右手拎着一个透明的矿泉水瓶,已经喝掉了大半。
他瘦了。
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从上次在宿舍楼梯间看到他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多礼拜。但他明显瘦了,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了,颧骨也稍微凸了一点。
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背还是那么直,步子还是那么稳。但速度慢了一点。
经过冬青丛的时候,距离我大概五米。
五米。
我能看到他鬓角有一小滴汗,正在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滑。
他没看到我。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微微向下。
跟三个月前在石桥上一样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