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微微晃荡,发出极轻的、水拍打塑料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旧灰色T恤。搭在胳膊上的校服。逐渐缩小的背影。
小径的尽头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他走进那片阴凉里,整个人暗了一下,然后拐过弯,消失了。
我站在冬青丛旁边,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心跳很快。但这次没有笑。
因为有一个念头在那个瞬间清晰地击中了我。
四天以后,他就要高考了。
高考完了,他就要走了。
不是从三号楼消失。不是从石桥上消失。
是从这个学校消失。从这座城市消失。
去哪里?我不知道。他的成绩能上什么学校、会去什么城市、选什么专业,这些我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我注视了三个月的人。一个我把名字藏进词里、把声音写进歌里的人。
我连他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四天。
一百个小时不到。
然后他就会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像一阵风。来的时候你以为会停留很久,等你终于感受到它的温度,它已经走了。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坐在小操场旁边的台阶上,看着乒乓球台旁那面墙。
墙上的字大部分还在。五月初写的那几首,有的已经模糊了,水性笔的字迹经不起太阳暴晒和偶尔的阵雨,笔画洇开了,有几个字已经认不出来了。
但还是能看到痕迹。
灰色的水泥面上,那些蓝黑色的笔迹像是一种旧伤疤的颜色。
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汗从发际线慢慢往下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不是水性笔。这次我带的是记号笔。黑色的,防水的,粗头的。
我在墙面上找了一块干净的位置,被下水管和灌木遮住了一半的角落。
然后我写了最后一首。
桂枝香
不是完整的词,只是几句残章。
笔尖在水泥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记号笔比水性笔粗得多,每个字的笔画都很重,像是在刻而不是在写。
君行烟水吴淞尾,我栖书山断云处。
蓦然抬首:乱蝉收羽,星眸暗度。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几乎已经顿秃了。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黑色的字迹在灰色水泥上异常醒目,比之前那些水性笔的字清晰十倍。即使下雨也不会被冲掉。
这几行字可能会留在这面墙上很久。久到下一届的学生来了,再下一届的学生也来了,他们会看到这面墙上有一些奇怪的字。也许会有人好奇地读一读,然后摇摇头,觉得是哪个文科生发了疯。
没有人会知道这几行字是写给谁的。
但它在这里。
跟他曾经打过球的那张乒乓球台在一起。
跟他曾经走过的那段路在一起。
跟这个六月的阳光和蝉鸣在一起。
我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揣回口袋。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灰色的墙面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白光。下水管上的锈迹像一道暗红色的泪痕。灌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遮住了那几行字的一角。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只是在脑子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礼知远。
考个好成绩。
去一个好地方。
过一种配得上你的人生。
然后,
如果可以的话,
不要忘记这个正午。
虽然你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正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