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晚自习。
我又在那十分钟的课间跑去那个走廊。
还是同一个位置,白天用来看他走过石桥的那根栏杆。到了晚上,石桥看不见了,柳树变成一团黑乎乎的剪影,河面只在偶尔有月光的晚上才泛一点碎银色的亮。
但三号楼亮着。
高三的晚自习从七点上到十点半。整面墙的窗户都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整整齐齐,每一格里都有人的轮廓,低头的,侧身的,起身去接水的。隔着几十米的黑暗和两栋楼之间那条河,所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高三探一在五楼。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三号楼五楼最右边的两扇窗户就是他们教室的位置。白炽灯泛着冷白色的光,照得窗玻璃像两块发光的冰。
在那片光里,有一个影子是他的。
但我说不出是哪一个。就像你知道天上有一颗星跟你有关系,但在满天繁星里你指不出它的方位。
白天我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他的步速,他的侧脸,他眼镜上的创可贴。一切都清晰得近乎残忍,逼着我承认自己在做什么。
但晚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模糊到我可以骗自己说,我不是在看他,我只是在看灯。
只是在看灯而已。
这个理由完美得无可挑剔。
周二晚上我照例去了走廊。那天刮了点风,穿堂风从走廊两头对灌,吹得我校服鼓起来像一只气球。我缩着脖子靠在栏杆上,对面的灯亮得刺眼。
有个人影从窗户后面经过,然后窗边空了一瞬,又被另一个人影填上。
不知道刚才那个是不是他。
大概不是。我甚至看不出那个影子是男是女。
但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就一下。像被人用指头弹了一下胸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是一个高二理科班的男生,端着暖水瓶从教室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尽头,愣了一下。
“哥们,在这儿干嘛呢?”
“透气。”
他往栏杆外面探了探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校园。
“这也没啥好看的吧。”
“看灯。”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对面三号楼那面发光的墙。发出了一声“啧,明年就轮到我们了”的感慨,拎着暖水瓶走了。
他走了以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远处某个教室里有人在背英语,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又站了两分钟,上课铃响了,才慢慢走回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卢晓宁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往外走。
经过我座位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又去五楼了?”
“嗯。”
她没说别的,走了。但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我桌上。
什么也没说。就是放了一颗糖。
我把糖剥了,含在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扩散到嗓子眼,冰冰的,微微有点辣。
然后低下头,继续跟那道圆锥曲线搏斗。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件事:周五。
方老师说的是这周五出结果。
还有三天。
周四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计划内的。
那天体育课结束得比平时早了几分钟,因为体育老师临时有事。我比往常更早回了宿舍楼,想拿换洗的衣服去水房冲一把。
宿舍楼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我从三楼的323出来,拎着脸盆和毛巾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朝下面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楼楼梯口,一个人正迈上第一级台阶。
是他。
距离不到十米。
我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脚下一动,人就往楼下冲了。
后来回想起来,那完全是一种本能反应。像是有人在我身后推了一把,去,下去,往他在的方向去。没有计划,没有台词,甚至没有一个成形的念头。就只是觉得他在那里,而我应该在那里。
问题是我走得太急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放大了好几倍。咚咚咚咚,像在敲鼓。水泥台阶和塑料拖鞋碰撞出的声音又闷又响,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我在楼梯的拐角处撞上了他的目光。
那个表情,他看着我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