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警惕,不是冷漠,甚至不是好奇。是那种被突然打断了什么的、微微发愣的空白。嘴巴半张着,眼睛比平时睁得稍微大了一点。镜片后面的黑色瞳仁正正地对着我,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看起来傻傻的。
很可爱的那种傻。
这个画面大概持续了一秒钟。
然后我的脑子终于追上了身体。它发出一道刺耳的警报,你在干什么?你一个住三楼的人突然从楼上飞奔下来,跟一个正要上楼的人在楼梯间大眼瞪小眼。你打算怎么解释?
没法解释。
也来不及解释。
我侧过身,从他右手边的空隙里快步走下了剩余的台阶。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在楼梯间特有的潮湿水泥气味里。
我没有回头。
但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动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只是一种……目光移动的感觉。
他往下看了一眼。
在我从他身边走过以后,他转过头,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
我没有亲眼看到。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我愿意拿这辈子所有的数学考试成绩去赌它是真的。
他看了我一眼。
哪怕只是出于“这人怎么跑这么快”的疑惑。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由他主动发起的、哪怕只有零点几秒的注视。
我抱着脸盆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阳光里,心脏跳得肋骨都在震。
脸盆里的毛巾掉了出来。我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然后我笑了。
跟上次一样,站在空地上,毫无道理地笑了。
幸好这次也没人看到。
周五。五月二十四日。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以后,广播站的音乐准时响了起来。
先是常规的午间节目片头曲,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
“各位老师同学,中午好。本期'校园原创音乐展播'收到了多位同学的投稿作品,经过评选,以下作品入围展播——”
她念了三个名字。
第二个是南岸。
我坐在座位上,听到那两个字从教室外走廊的喇叭里传出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入围了。下周播。
申易程从后面戳了我一下肩胛骨。
“我靠?南岸不是你吗?你那首歌入了?”
“嗯。”
“牛逼啊。”他由衷地说,声音比正常分贝高出了一截,旁边几个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
“你小声点。”我踢了他一脚。
“有什么好小声的,你写的歌要全校播了耶。等播了以后你就是全校名人了!!”
“沈南舟,申易程,”前排卢晓宁转过头,表情平静但语气有力,“安静。”
他立刻闭嘴了。
卢晓宁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那天中午我没去五楼走廊。
不敢。
下周那首歌就会从那些遍布校园的音箱里播出来。石桥旁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喇叭,他每天走过桥的时候都在它的覆盖范围内。
如果播出的时间刚好在正午......
如果他刚好在过桥......
如果他听到了......
我不敢想下去。
是怕他听到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怕他听到了,发生了什么。
两种结果都让我害怕。
中午我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快要坨了的面条。申易程坐在对面,嘴里塞着一个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跟我复述他今天在什么论坛上看到的某个动漫角色的战斗力排行。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但一直在点头。
卢晓宁在旁边喝她的紫菜蛋花汤,一口一口的,很慢。
整个午饭期间,她只说了一句话。
“你那面条再不吃就成面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已经糊了。
于是端起碗,把它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