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从二月底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这不是一个可以说出口的东西。
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听这种话。
“我明白。”我说。跟上次在教室里回她那句“小心”的时候一样的两个字。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心疼、理解、无能为力。我不确定我读对了没有。也许我只是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了,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臂。
力道很轻。
那只手在我手臂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早点睡。”她说。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的关门声截断了。
我又在走廊里站了几分钟。
手撑在栏杆上,指节发白。
靠着墙壁,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瓷砖的温度从后脑传到整个头皮,凉丝丝的,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校服裤子的裤脚有些皱了,边缘沾了灰。右脚的鞋带松了,我蹲下去系好,然后就那样蹲着,没站起来。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嗡嗡响的应急灯、墙角隐约的蛛网、地面上一道拖得很长的影子。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野罂粟本子的硬角。
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本子的封面已经有些起毛边了,被翻了太多次。
蹲了一会儿,膝盖开始发酸。我站起来,望向天际。
远处的操场黑漆漆的,只有跑道边上的几盏路灯亮着,把灯柱下面的一小圈地面照得雪白。操场中间是黑的,跑道的白线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浅色的河流。
我忽然想,他有没有独自在这个操场上跑过步?
应该跑过吧。高三压力大,跑步或许是一种解压方式,他不跟着班级跑步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步子大不大?会不会喘?他跑完步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弯着腰撑着膝盖喘半天?
不知道。
太多不知道了。
关于他的一切,我知道的不超过十件事。名字、班级、长相、双胞胎、乒乓球、走路习惯、声音、两句话。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连他这个人的百分之一都拼不出来。
但我就是凭着这百分之一,在心里造了一整座城。
可笑吗?
可笑。
可笑到我自己都不想承认。
我松开栏杆,转身下了楼。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那面墙。乒乓球台旁边的墙。
月光被云层挡住了,看不清墙面上的字。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些词,那些句子,那些藏着他名字的、永远不会有人读懂的暗语。
它们会在这面墙上待多久?
一年?两年?五年?
等到这面墙被重新粉刷的那天,工人会不会用砂纸把它们磨掉?会不会有一瞬间的疑惑,这写的是什么?谁在这里写的?
然后无所谓地刷上白漆,覆盖一切。
我没有停下脚步。走过那面墙的时候,伸手在墙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水泥和微微凸起的笔痕。
凉的。
回到宿舍。
申易程已经睡着了。他今天晚自习帮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修手机修到了将近十点,回来倒头就睡,连鞋都没脱利索,一只脚还挂着袜子,另一只脚的袜子团成一团落在床边的地上。他睡觉的姿势永远是四仰八叉的,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另一只手压在脸底下,被子只盖了半个身子。
我把他悬在床沿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推了回去,又把挂在脚上的袜子扯下来丢到床尾,拉上了他踢开的被子。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梦话。
然后又安静了。
我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来。
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灰白色,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的方向延伸过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纹路。
把手机摸出来,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知远。
两个字静静地发着光。手机屏幕的亮度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我把亮度调到了最低,但在黑暗的宿舍里依然刺眼。我把手机举到眼睛上方,两只手端着,像端着一件很轻但很珍贵的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三十秒。
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黑色。很小。在通讯录的列表里毫不起眼,它的上面是“知秋”,我初中同桌的名字;下面是“周老师”,班主任。
夹在这两个名字中间,“知远”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联系人。
没有人知道我存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抖。没有人知道我把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进去、核对了三遍才按下保存。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在过去二十多天里被我看过多少次。
然后退出通讯录,打开短信编辑框。
收件人栏里打了那串背得比自己身份证号还熟的号码。
光标在正文框里闪烁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在跳。
我打了几个字。
“后天加油。”
看了两秒。太短了。又加了一句。
“你不认识我,但我祝你一切顺利。”
看了三秒。不对。这也太诡异了。半夜收到一个陌生人发的这种短信,还矫情的很,放谁身上都不自在。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高考加油,菏市一中的学弟祝你......”
学弟?
奇怪。
删了。
屏幕上又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正文框和一个闪烁的光标。
那个光标耐心极了。等你想好了它就在,等不到它也不走。
但我想不好。
我能写词,能写歌,能在一首《画堂春》里藏进整个春天的心事。但我写不出一条短信。
因为词可以不署名。歌可以用笔名。那些东西是隔着面纱递出去的,对方即使收到了也不知道是谁。
但短信不行。
短信有号码。号码背后是一个具体的人。
一旦按下发送键,那个号码就会出现在他的手机上。他不一定会回,但他会知道,有一个尾号是这几个数字的人,在高考前的深夜,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然后呢?他如果回了。我回不回?回的话说什么?不回的话是不是更奇怪?
算了。
不是现在。
卢晓宁说得对。
现在不该。
我关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本子的封面,那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角。
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黑暗里能听见很多东西:申易程翻身的声音,对面床室友的鼻息,水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断断续续地滴着水,远处有人在别的宿舍里压低了声音说话,模糊得听不清内容。
蝉还在叫。
在这些细碎的声音之上,蝉声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穹顶,罩着整个夜晚。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硌着我的耳朵,隔着棉花和枕套,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长方形的,硬的,角是圆的。
里面存着一个名字。
知远。
这个名字现在已经在我手机里住了两三个月了。它不占内存,不耗电量,安安静静地待在通讯录里,从来不响,从来不亮。
它是一个沉默的存在。
就像我之于他一样。
我是他世界里一个沉默的存在。一个他从不知道的、站在五楼走廊上的影子。
明天他就要走了。
后天他就要上考场了。
而这个影子,
这个影子什么也做不了。
整个夜晚,蝉都没有停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明天一定要早起。
然后我就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黑色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