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星期三。
这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学校的升旗仪式改在了上午第一节课前,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另一件是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找陈一甜这件事我犹豫了整整一个礼拜。
从卢晓宁那句“直接去问”开始,我每天都在脑子里排练各种开场白。
但一个比一个不合适。
反复推翻了十几个版本以后,我决定不再排练了。想太多反而会出错,不如到时候随机应变。
那天升旗仪式结束以后,队伍还没完全散开,我就在人群里找到了陈一甜。
她正拿着话筒往旗台下面走,手里还夹着一份通知稿。
“陈一甜。”我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是我,表情有些意外。我们高一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沈南舟?什么事?”
我走到她旁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我想问你个事。你们校团是不是跟各年级各班都有联系?”
“差不多吧,怎么了?”
“高三探一有一对双胞胎,姓礼,你知道是谁不?”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礼家那两个嘛,挺出名的。怎么,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就是想知道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理由薄得跟纸一样。谁会无缘无故地去打听两个不认识的高三学长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但陈一甜没有追问。
“我也不太确定哪个是哪个,”她把话筒夹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帮你问问呗,他们班有个女生我挺熟的。”
“行,那——”
我本来想说“那你回头告诉我就行了”。
但陈一甜已经抬腿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三号楼的小路上,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恐慌。
她要是直接跑去问那对双胞胎怎么办?
万一他们知道有人在打听......
来不及想了。我总不能追上去拦住她说“算了算了别问了”,那比打听名字本身还可疑。
我回到教室坐下来。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逐段翻译一篇阅读理解,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我翻开课本,眼睛盯着第三段的某个单词,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
她会怎么问?会问谁?那个“她挺熟的女生”是谁?会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课间我没出去,坐在座位上等着。
等到第二节课开始了,陈一甜的消息还是没来。
我的心情从焦灼变成了忐忑,又从忐忑变成了某种麻木的接受。
也许她忙忘了,也许她没问到,也许......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陈一甜发来的。
只有几行字:
“问到了。哥哥叫礼知恒,弟弟叫礼知远。长得差不多但是弟弟更白一些,戴金属框眼镜的那个。哥哥比较外向爱打篮球。”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礼知远。
弟弟。
戴金属框眼镜、更白一些的那个。
是他。
我猜对了。
那个安静的、走路双手插兜的、在誓师大会上不举手的人。
他叫礼知远。
知远。
远方的远。
不知道为什么,确认答案的这一刻,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没有狂喜,没有如释重负,只是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子,终于着了地。
但同时又有一种新的不安升了上来。
陈一甜说她去找了那个班的女生。那个女生知道有人在打听礼知远。如果那个女生跟班里的人提起了这件事……
我给陈一甜回了条短信:“谢了。你是怎么问的?”
过了一分钟她回过来:“直接去他们班门口问的呀。那个女生叫周影,跟我初中同学。我问她你们班那对双胞胎哪个大哪个小,她就说了。怎么了?”
直接去班门口问的。
我闭了闭眼。
行吧。事已至此,担心也没用了。
但紧接着陈一甜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为什么要打听他们啊?”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好奇。之前百日誓师的时候在操场上看到他们,觉得双胞胎挺有意思的。”
陈一甜回了个“哦”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就没再追问了。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看着面前翻开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礼知远。礼知远。礼知远。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整个上午。
上课的时候转,下课的时候转,连去厕所的时候都在转。
它们像一首旋律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重复一次,我就更确定一点,这就是我要的名字。
这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中午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翻开了那个野罂粟本子。
翻到之前写着“礼知恒”和“礼知远”两个名字的那一页。“礼知远”下面那条很浅的线还在。
我拿起笔,在“礼知恒”上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在“礼知远”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
礼知远。
笔画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的任何一个字都要慢。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纸里。
写完以后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一首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