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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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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干了一件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半是疯狂半是幼稚的事。

我在乒乓球台旁边的墙上写了词。

事情得从三月底说起。我发现周四体育课跟高三探一是同一时段以后,那张靠墙的乒乓球台就成了每周的必看节目。他几乎每节体育课都会去打乒乓球,用的是同一张台子,同一只旧球拍。

我在旁边打羽毛球打了一个多月,水平倒是有了些许进步,起码不会每球必飞了。但注意力始终没有完全放在自己这边。

五月初的那个周四,体育课结束后人都散了。申易程被几个男生拉去打篮球,说什么也不放他走。我跟体育老师说要回教室拿水杯,老师挥了挥手。

我没回教室。

我绕到了小操场和大操场之间那两张乒乓球台旁边。

那面墙我之前就注意过。水泥墙面,灰扑扑的,被日晒雨淋弄得斑斑驳驳。上面有些地方残留着以前学生用粉笔写的涂鸦,“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是猪”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看不清内容的图案,不知道是谁画的,大概是哪届的学生无聊时候的杰作。

他每次打球都站在靠墙那张球台的左侧。他打球的时候,这面墙就在他的右手边。

他大概从来没看过。谁会在打球的时候盯着墙看?

但万一呢?

这个“万一”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终于在那个傍晚变成了行动。

我从笔袋里翻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蹲在墙前面。

手心全是汗。

我选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墙面中段偏下,大约齐腰高,被一根生了锈的下水管遮住了一半。

笔尖接触到粗糙的水泥面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我写了第一首词。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都压得很紧。

写完第一首,我换了个位置,在离球台稍远一点的地方写了第二首。

写到第三首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前两首都用的水性笔,菏市的春天隔三差五就要下一场,水性笔的字迹大概率扛不住。我本来想换记号笔,但记号笔的笔迹太粗了,写在墙上会很扎眼,跟旁边那些“某某某是猪”的涂鸦混在一起,观感实在不怎么样。

最后还是用了水性笔。

三首写完,我把笔收起来,站起身,退后两步看了看。

灰色的水泥墙面上,三小块蓝黑色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跟周围那些粗犷的涂鸦相比,这几首词安静到几乎不存在。

就像写它的人一样,想被看到,又怕被看到。

我快步离开了小操场。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大半夜,到凌晨才停。

第二天一早,我趁跑操的空档绕到那面墙前面看了一眼。

第一首和第二首还在,字迹洇开了一点,但大体还能辨认。

第三首没了。

被雨水冲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谁在墙上随手蹭了几道灰痕。

水溶性的笔,果然靠不住。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太沮丧。

反正他不会看到这面墙从有字变成没字的过程。在他的认知里,这里从来都是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的。

后来我又找了两个机会,在墙的另一面补上了被冲掉的那首,顺便又多写了两首。加上之前幸存的两首,一共五首。

五首词,分布在乒乓球台旁边那面墙的不同位置。有的在齐腰高的地方,有的在接近地面的墙角,有的被水管或灌木遮住了一部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指向性的标记。

路过的人如果看到了,大概只会觉得是某个无聊的文科生在练字。谁会把几首古词跟一场暗恋联系在一起呢?

但那些词确实是写给他的。

每一首都是。

虽然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写完最后一首以后,我站在那面墙前面待了一会儿。傍晚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地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日光灯还没亮,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那面墙上的字在渐渐加深的暮色中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不能走过去跟他说话,不能告诉他我的存在,不能让他知道有一个人每天站在五楼的走廊上,只为了看他走过一座桥。

这些事情说出来,不是浪漫。在2013年的菏市一中,在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的语境里,这些事情说出来,连“变态”两个字都算客气的。

所以只能用这种最迂回的方式。

把词写在他可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字就是证据。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我自己的。

证明这份东西是真实的,不只是脑子里的幻觉,不只是深夜在枕头上辗转时的胡思乱想。它被写下来了,被刻在了水泥上——哪怕字迹会被雨水冲淡,但在某一个瞬间,它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进入五月以后,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晚自习两节课之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以前我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去厕所洗把脸清醒一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在这十分钟里去五楼,到走廊尽头去站一会儿。

五楼走廊的风到了晚上会大很多。白天是温柔的春风,到了夜里就变成了带着凉意的穿堂风,呼呼地从走廊两头对灌,吹得人头发乱飞。

但我喜欢那种清醒的感觉。白天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脑子里塞满了历史事件的年份和英语语法的条目,到了晚上已经糊成了一团浆糊。这时候站在风里吹一会儿,浆糊就会慢慢散开,脑子重新变得能用。

当然,我不只是来吹风的。

高三的教学楼就在对面。晚自习的时候,那栋楼的教室全都亮着灯。从五楼的角度看过去,一格一格的窗户发着黄白色的光,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黑暗中。

高三探一的教室在五楼走廊尽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们教室的后半部分,最后两排的桌椅,黑板的边缘,以及几个正在埋头做题的模糊身影。

我看不清哪个是他。

隔着十几米的黑暗和两栋楼之间那条小河,人的轮廓已经被灯光消融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面。在那些灯光中的某一盏下面,他正坐在课桌前,安安静静地写着什么。

也许他的嘴角微微抿着,那是他专注的时候的表情。也许他的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也许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看到的是黑漆漆的夜和对面楼里同样亮着灯的教室。

他不会知道,对面楼的五楼走廊上,有一个人正站在黑暗里看着他那扇窗户。

这种认知让我同时感到安全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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