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消息是周老师在班会上宣布的,语气跟念通知没什么区别:“高二年级组织春游活动,自愿报名,费用自理,目的地是东边的青湖湿地公园。下周二出发,当天回。”
他念完就转身在黑板上写数学公式了,一点给学生消化信息的时间都不留。
教室里立刻炸了锅。前排几个女生当场就开始讨论穿什么衣服、带什么零食、怎么拍照好看。后排的男生则在争论湿地公园有没有钓鱼的地方。
我坐在座位上,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高二年级”。
四个字。只有高二。
如果全校一起去,那就意味着他也会去。但通知写得很清楚,仅限高二。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空落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去不去春游,关我什么事?
“你去不去?”申易程从后面戳了我一下肩膀。
“再说吧。”
“去吧去吧,整天闷在教室里,人会发霉的。”
卢晓宁转过头来,难得主动表态:“我要去。青湖那边有芦苇荡,我想去画速写。而且门口好像有一片野花地,四月份应该正好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那种真的很期待的亮。卢晓宁平时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能让她主动说“我要去”的事情不多。
申易程趁机怂恿:“三缺一,不,三缺……反正你不去我们俩也不自在。”
“你俩什么时候自在过?”我说。
但还是报了名。
理由是什么呢?
我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矫情的念头:权当替他去看看春天长什么样吧。
他每天被困在高三的教学楼里做题,做不完的题,看不完的卷子。窗外的春天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个想法本身就够蠢的了。但比想法更蠢的是,我居然因此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
好像只要我看到了,就等于他也看到了。
春游那天是个阴天。
但阳光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很柔和,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没有影子,照在什么东西上都是一种平淡的、不冷不热的亮。
大巴从校门口出发的时候,车上的气氛跟教室里完全不一样。平时沉闷的、只知道做题的那些人,仿佛一出校门就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变得聒噪起来。有人在后排唱歌,有人把零食拆得噼里啪啦响,有人在大声讨论最近追的电视剧。
申易程坐在我左边靠窗的位置,抱着一大包辣条,吃得满嘴通红。卢晓宁坐在我右边,怀里抱着她的写生本和一盒铅笔,安静地看着窗外。
“你说这个湿地公园好不好玩?”申易程问。
“没去过,不知道。”
“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我带了牌。”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晃了晃。
“你是来春游还是来打牌的?”
“都行。反正有你们在,干什么都不无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申易程这个人,嘴上吊儿郎当,其实很在乎我们这个三人组。他在班里不怎么跟别人来往,除了我和卢晓宁以外,他的社交圈基本等于零。
这一点我们三个都一样。
大巴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青湖湿地公园。
公园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入口是一条木栈道,两侧种着成排的水杉,树干笔直,刚冒出的新叶是一种极淡的黄绿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往里走是一片湖。湖面不大,但开阔,水是那种说不上清澈但也不脏的灰绿色。湖边有几簇枯黄的芦苇,清明时节芦苇还没返青,去年的旧叶子干枯了立在水里,风一吹就沙沙响,声音细碎绵密,像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
大部队进了公园以后就自动解散了。班主任象征性地嘱咐了一句“三点钟在门口集合”,然后自己拎着保温杯找了个亭子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新闻。
卢晓宁直奔湖边去了。她在一棵水杉树底下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来,翻开写生本,拿出铅笔,盯着湖面上的芦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画。
她画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好像跟她没有关系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起了几笔稿。
“画什么?”
“芦苇。你看那几根枯了的,跟新长出来的嫩芽交错在一起,挺好看的。”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枯黄的旧芦苇和底部冒出来的一点点新绿挤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旧的还没走干净,新的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来了。
申易程在湖边转了两圈就宣布“这地方一般般”,然后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打游戏。他的手机电量似乎永远用不完,这一点始终是个谜。
我一个人沿着栈道往公园深处走了一段。
走着走着,人渐渐少了。栈道两侧从水杉变成了杂木林,高高矮矮地挤在一起,新叶还没完全展开,光秃秃的枝杈间偶尔能看到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到了一个拐弯处,栈道变窄了,只能一个人通过。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有些枝条已经长到了栈道上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门。
我停下来,站在那个“拱门”下面。
四周很安静。能听到风穿过枝杈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湖面上水鸟的叫声,能听到不知什么地方有虫子在鸣。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反而让寂静变得更深了。
我想到了他。
不是刻意去想的。就是站在这种安静的地方,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浮现出了那个同样安静的身影。
如果他在这里,他大概也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说话,不拍照,就那么站着,看看树,看看水,听听风。
也可能不会。我对他的了解,不过是一些碎片。
但站在这片安静里想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什么。
说明我不只是在“看”他。
从灌木丛出来以后,我在公园的小卖部买了三瓶水,给卢晓宁和申易程各带了一瓶。
卢晓宁还在画,写生本上已经铺了大半张。枯芦苇的线条画得很好,那种干燥的、脆弱的质感被她的铅笔精确地捕捉到了。底部新冒出的嫩芽她还没画,大概是留到最后。
“画得真好。”我把水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还行吧。”她拿起水喝了一口,目光从画面上移开,看着我,“你一个人逛了半天?”
“嗯。里面有片灌木林,挺安静的。”
她点了点头,没追问。
但过了几秒钟,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好像经常一个人待着。”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探究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她观察到的事实。
“可能吧。”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画。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事但我不问”的眼神。卢晓宁从初一认识我到现在,用这种眼神看过我无数次。
每一次都让我觉得心里安稳,同时又有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