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我以为藏得很好,在她面前可能根本就是透明的。
下午两点多,我们班那个爱自拍的女生找到了我,让我帮她们拍合影。几个女生站在湖边,摆了好几个姿势,让我拍了十来张。
“沈南舟你拍得也太直男了,能不能有点角度感?”她看完照片以后不太满意。
“我就是直男,你还能指望什么。”
“切。”
她们笑着跑开了。
“直男”这个词落在耳朵里的时候,我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了。只是觉得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我不舒服过。
以前说自己是直男,就跟说自己是右撇子一样自然。现在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这种不对,我不敢想清楚。
三点钟集合上车,回程的大巴上比来的时候安静多了。大部分人都累了,东倒西歪地靠着座椅打瞌睡。
申易程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正在酝酿一场壮观的决堤。卢晓宁在我前面那排,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什么睡意。
窗外是四月的田野。大巴沿着省道开,两侧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冬小麦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涌起一层一层的波浪。远处有几棵桃树或者杏树正在开花,粉白色的花朵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特别亮眼。
路边偶尔闪过一个村庄,灰色的房顶,院子里晾着被单,有狗趴在门口打盹。
我看着这些画面从眼前掠过,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几个词。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几个散碎的词。
柳塘。云影。小桥。
这几个词来得没头没脑,但一旦出现就赖着不走了。我在心里把它们排了排:柳塘云影小桥边。
七个字。一个句子的雏形。
然后下一句跟着冒了出来:迎君玉立青山。
这两句拼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在写风景。柳塘是那条臭水沟旁边的柳树,小桥是那座走了二十年的石桥,而“迎君玉立青山”......
那是一个人从桥上走过来的样子。
我赶紧把这几个字从脑子里赶走。在大巴上想这些东西,万一被谁看到了我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但那些字就跟那粒鞋子里的沙子一样,越想忽略越清晰。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找不到纸,最后在自己的手心上写了几个字。大巴颠簸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我自己认得。
风起。萦怀。思绵。
写完又加了四个字:
偏怯春寒。
然后大巴拐了个弯,我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手心出了一点汗,字迹被洇开了,像是什么东西,本来想留,但留不住。
我把手握起来,闭上了眼睛。
回到学校已经快五点了。
大部分人直奔食堂去了。我没什么胃口,先回了教室放东西。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子沙沙响。
我放下书包,没有急着走。
而是习惯性地去了走廊。
五楼。栏杆边。十二点十分的位置。
现在已经不是正午了,是将近傍晚,太阳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橙色。
石桥上没有人。
但柳树绿了。
不是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的灰绿,而是真正的、蓬勃的绿。枝条已经变得柔软了,垂下来轻轻碰到水面,荡起极细的涟漪。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碎金。
我在春游的时候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风景。
但回来以后,站在这里,看着这几棵柳树和那座空荡荡的石桥。
忽然觉得,这就是春天了。
那天晚饭结束以后回到教室的路上,我经过石桥。
他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一个人。那个活泼的今天不在他身边。
他走得比平时慢一点。校服外套今天没有拉到锁骨那么高,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子。
我第一次看到他穿衬衣。虽然只是一个领子。
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柳枝被风吹过来,有一根差点扫到他的肩膀。他微微侧了一下身,让了过去。那个动作很自然,很轻,像是他跟那棵柳树之间有某种默契。
然后他继续走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方向。
手心上那几个字已经彻底洇没了,但我记得。
柳塘云影小桥边,迎君玉立青山。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开野罂粟本子,把这两句补了上去。
又凑了几句,凑成了一首不完整的词。用的是《画堂春》的词牌。
中间几句写得磕磕绊绊,我改了三遍都不满意,最后索性空着,等以后再补。
但开头那两句没改。
因为那就是我看到的画面。不需要加工,不需要修饰。
就是一个人,从柳树和云影之间走过来。
如此而已。
画堂春
柳塘云影小桥边,迎君玉立青山。
槿香轻吐染芳园,娇映池烟。
晚起萦怀缭乱,久凝暮色思绵。
深情难赋月苍然,偏怯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