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的是《长相思》的词牌。
上片写得很快:“思归舟,盼归舟。谁知天远碧水流,君如明月柔。”
写到“谁知天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谁知。天远。
知——远。
两个字拆开了嵌在句子里,表面上读起来是“谁能知晓天有多高水有多远”,但如果把这两个字单拎出来就是他的名字。
我没指望谁能看懂。就算有一天他读到这首词,大概也只会觉得“谁知天远”是个普通的感叹句。
但我知道。
我在词里偷偷放了他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开心了。
下片接着写:“频回眸,频回眸。情远来时恨方休,醉阁听雨愁。”
“情远来时”,又嵌了一个“远”字。这次没有藏,是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但放在句子里,读起来是“感情从远方涌来的时候”,不会有人往别处想。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来,重新从头读了一遍。
平仄不算严格,有几处出律了。但意思是完整的。
而且如果有一天他看到这首词,如果他足够细心,他能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个“如果”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我觉得这首词有了意义。
那天下午,我又写了一首。
这次用的是《如梦令》。
比《长相思》更短,也更直接。
最后两句是“知远,知远。曲曲对君涟艳。”
我把“知远”两个字摆在那里。
两个字并排放着,搁在一首词的结尾。如果有人问,我可以说这是“知晓远方”的意思,知道远方有美好的东西在等着。
但其实不是。
那就是他的名字。
被我光明正大地写在了一首词最显眼的位置上。
说大胆也大胆,毕竟直接用了人家的名字。说安全也安全,因为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把一首词里的两个字跟高三探一某个打乒乓球的男生联系在一起。
写完以后我把两首词并排放在那一页上,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长相思》《如梦令》。
一含蓄一直白。
就像我对他的感情,大部分时候藏着掖着,偶尔又忍不住想冲出来。
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
晚自习下课后,陈一甜又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对了忘跟你说了,我跟周影聊的时候她还告诉我礼知远的手机号,说万一你要联系可以加。你要不要?”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
要。
当然要。
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你怎么还打听手机号了?”我回。
“我哪有,人家主动说的。她说你要是想认识可以直接联系,反正礼知远那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是也不会不理人。”
我犹豫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发。”
号码发过来了。十一位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短信框里。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的手机号尾数,是我手机号的开头。
我把两个号码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他的尾号跟我的首号,有好几位是重合的。
这种巧合的概率有多大?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大概百万分之一。
可惜手机号是随机分配的。
但在那个晚上,在那个我刚刚知道了他的名字、刚刚把他的名字藏进了两首词里的晚上,这个巧合让我的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了手机通讯录。
存的时候需要填联系人名字。我的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知远。
按下保存的那一刻,他好像不再是那个每天从桥上走过的模糊身影了。
他有了名字。有了一串数字。在我的手机里。
虽然我大概不会拨出那个号码。
但它在那里。
就像墙上的那些词一样。
写在那里,存在那里。
灯灭以后,我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翻出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看了一遍。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微弱的蓝白色。
上铺的申易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沈南舟,”他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我关掉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礼知远。
礼知远。
在黑暗里,我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2013年5月15日。从二月末的初遇到这一天,两个半月。
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长相思
思归舟,盼归舟。谁知天远碧水流,君如明月柔。
频回眸,频回眸。情远来时恨方休,醉阁听雨愁。
如梦令
一梦沉沉金璨,魂绕华年荏苒。忆起是良人,曾照忘机琴案。
知远,知远。
曲曲为君涟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