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易程把那张征集启事拍了下来发到我们三个人的群里,配文:“沈南舟,该你出马了。”
卢晓宁接了一句:“确实,南舟唱歌挺好听的。”
我回了个“再说”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但那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我还是忍不住想了很久。
其实我一直都想写歌。词我写了几年,对韵脚、平仄、意象都有了些感觉。唱歌这件事也不是不行——初中合唱比赛拿过独唱,声乐老师说我嗓音条件不错,音准也好。
问题是旋律。
我不懂乐理,不会乐器,脑子里的调调全是哼出来的。有时候走在路上,或者洗澡的时候,一段旋律会自己跑出来,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我试过把它们录下来,用手机自带的录音功能,哼哼唧唧地录了一大堆,听起来像鬼叫。
但那些旋律确实是存在的。它们像是一些还没被孵化出来的蛋,圆圆地滚在我的脑子里,等着某一天被敲开。
那段时间我翻出自己之前写的几首词,挨个试着配旋律。大部分试了几句就不对味儿,像是硬把一双35码的脚往38码的鞋里塞,怎么都不舒服。
但有一首不一样。
那是我去年秋天写的一首小令,很短,用的是《如梦令》的词牌。写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了一场秋雨以后的即兴。
我对着手机录音,轻声哼了几遍。
词和曲在黑暗里慢慢成形。但成形的不只是旋律——还有那座桥,那阵风,那个人的背影。它们不知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混在音符里,分不清是谁在给谁伴奏。
宿舍的灯已经灭了,对面床的室友打着呼噜,上铺的申易程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我把音量压到最低,闭着眼睛,让那段旋律在黑暗里慢慢成形。
词和曲像两条原本分离的线,在某个节点上忽然交叠了。
但那个瞬间我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身体里有扇关着的门,被什么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有光漏了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段录音放给卢晓宁听。
她摘下一只耳机,认真听完,然后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你自己写的?”
“嗯。词也是。”
“挺好听的,”她想了想,措辞很认真,“就是中间那个转折有点突兀,从第二句到第三句的时候,调子跳得太高了。”
“我也觉得,但我不会写谱,也不知道怎么改。”
“你可以去找音乐老师啊。”
“算了吧,那个音乐老师上次说我哼的调子很有民间音乐的原始感。”
“……那是在骂你吗?”
“大概是。”
她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真。
“慢慢来呗,”她把耳机还给我,“反正你才高二,有的是时间折腾。”
有的是时间。
那时候的我确实觉得时间是一种取之不竭的东西。十七岁的人大概都这样,以为自己拥有整个世界的时间,可以慢慢来,可以犹豫,可以把所有想做的事都往后推一推。
我不知道,有些事情的保质期其实很短。
比如正午的十分钟,以及,那个从桥上走过的人,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周五中午,食堂难得做了一道不难吃的红烧肉,申易程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像一只趴在骨头上的金毛。
“沈南舟,”他突然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你是不是每天中午都要去走廊站着?”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抬头。
“透气。教室闷。”
“你从上周就开始了吧?”他歪着头打量我,“每天十二点多,雷打不动。你又不打饭又不找人,你到底站那儿干嘛?”
“看风景。”
“五楼走廊有什么风景?”
“有。”我说,“那几棵杨树快发芽了。”
卢晓宁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杨树这个季节不发芽。那是柳树先发。”
“哦,”我说,“那就是柳树。”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申易程露出了“你们俩在说什么暗号”的困惑表情,最终决定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埋头继续跟他的红烧肉搏斗。
卢晓宁就是这样的人。她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不会问。她会在你想说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听,在你不想说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沉默。
这一点我一直很感激。
虽然那时候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过是看了两周的一个陌生人而已。
连名字都不知道,连哪个班的都不清楚。我知道的全部信息只有:他大概是高三的,他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截然相反的双胞胎,他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兜、背脊笔直,他不爱笑但偶尔也会回头看他那个闹腾的同胞兄弟一眼。
就这些了。
在这个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的阶段,谈什么心动,未免太过荒唐。
那天晚上在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手机。那年头智能手机刚在学生里普及,我用的是一台老旧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和玩贪吃蛇。申易程倒是有一台触屏的国产机,天天捧着玩□□空间,乐此不疲。
“哎,沈南舟。”他从上铺探出一个脑袋。
“干嘛。”
“你说那个广播站的原创征集,你到底投不投?截止日期下周五。”
“还在弄。”
“你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
“那你写的什么内容?”
我想了想。
“逢秋。”
“逢秋?”他咂了咂嘴,“听着就很你。文艺得让人想揍你。”
“你要是想挨揍可以下来。”
他嘿嘿笑了两声,脑袋缩了回去。过了大约半分钟,又探出来。
“哎,你说写歌这个事儿,难不难?”
“对你来说难。”
“为什么?”
“因为你连作文都写不到八百字。”
“……你跟卢晓宁是不是商量好了一起嘲笑我的?”
“没商量。天赋。”
上铺传来一阵愤怒的翻身声,然后是被子被使劲拽动的窸窣声响。
我笑了一下,把诺基亚塞到枕头底下。
宿舍的灯灭了。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长条。对面床的室友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闭上眼睛。
但脑子不肯停。
先是那首歌的旋律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中间那个转折确实有问题,得想办法加一个过渡。
然后不知怎么的,旋律散了。
变成了一座桥。
一阵风。
一个人在风里停了一下,围巾的一角被吹起来。
很安静的一个画面。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至于”,然后开始背《滕王阁序》。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背到第三段的时候,那个画面终于被王勃的辞藻盖过去了。
勉勉强强地,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