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远春 > 第3章 第二章:习惯

第3章 第二章:习惯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走廊。

这次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周老师布置了一张综合卷,我坐在座位上盯着第一道大题看了十五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图,最后得出了一个明显不可能的负数。然后铃声响了。

我把那张伤害了我心灵的卷子塞进抽屉,吃完饭回来照例收拾了桌面,接了杯水,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五楼走廊尽头。

跟昨天一样的栏杆,一样的角度。

不一样的是今天刮北风。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整个走廊像一个巨大的风洞,校服被吹得鼓起来,领口灌进来的风直往脖子里钻。

楼下的人流跟昨天没什么区别,蓝白校服的海洋照常涌动。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十二点十二分。

那两个人又出现了。

还是前后脚的顺序,先是那个转篮球的,步子大,走得快,整个人像一阵风刮过去似的。隔了几步,后面那个安静的跟上来,双手插兜,不声不响。

今天他换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鼻梁以上的部分。

走到桥上的时候,前面那个突然转回身喊了他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从嘴型和那个夸张的手势来看,大概是在催他快点。

他抬了一下头,好像回了一个字,然后前面那个笑着转回去跑开了。

他没有加快脚步。

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桥面上有一块砖翘了起来。大概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一直没人修。他走到那里的时候,步子微微顿了一下,脚尖绕了过去。

然后就走远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依旧端着水杯站在那儿。

大冷天的跑到走廊上来吹风,就为了看这么几十秒?

不过也不算白来。至少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总比闷在那个暖气烧过头的教室里强。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

讲辛亥革命那一段,老师在讲台上口沫横飞,粉笔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有几个字我实在辨认不出来,只好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留着回头补。

讲到同盟会成立的时候,老师突然点名让人回答问题。教室里刷地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低着头装鹌鹑。

“申易程。”

后排传来一声闷响——那是申易程从睡梦中被叫醒时,额头撞到桌面上的声音。

“嗯——啊——老师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角还有一道趴着睡出来的红印子。

“同盟会的政治纲领是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申易程的目光在天花板和窗户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试图从空气中捕捉答案。

我用脚尖碰了碰他的凳子腿,小声咳嗽了一下:“驱除鞑虏。”

“驱除鞑虏,”他大声重复,然后信心倍增,“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最后一个不是平均地权。”老师推了推眼镜。

“……是什么来着?”

全班哄笑。

“坐下吧,下次上课不要睡觉。”老师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鬼画符。

申易程一屁股坐回去,朝我比了个口型:“多谢救命。”

我没搭理他,低头继续记笔记。

写着写着,笔尖顿了一下。

我不知怎么想起了桥上那块翘起来的砖。

他绕过去了。

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然后绕过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鞋里,不大不疼,就是硌。

我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粉笔字。

辛亥革命。武昌起义。中华民国。

跟我没有关系的人的走路方式,更没有必要在历史课上分析。

但那粒沙子一直在鞋里,一下午都没有出来。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天正午十二点十分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分钟,那两个人都会出现在石桥上。先是那个活泼的,然后是那个安静的。有时候并肩走,但更多的时候是前后脚,中间隔着三到五步的距离。

这大概跟他们的下课时间有关。高三的教室在对面楼的五楼,下课以后出来走到食堂方向正好要过那座桥。

而我回教室收拾桌子、接水、去走廊的那个习惯,恰好和他们的作息重合。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靠两个人毫不相关的生活习惯制造出一个微小的交叉点。

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上被折了一下,彼此碰了碰。碰的那一瞬,连空气都没有颤动,但碰过以后,你就知道那个点在那里了。

不碰不知道,碰了就忘不掉。

到第二个礼拜,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

吃饭,回教室,收拾桌子,接水,去走廊。

站在五楼的栏杆边,看着楼下的人群,等那两个身影出现。然后看着他们走过石桥,消失在食堂的方向。

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有时候七八分钟,有时候三四分钟。取决于他们那天出来得早还是晚,也取决于后面那个走得快还是慢。

到了这个阶段,我只看后面那个了。

不是因为前面那个不好看。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要说好看应该是一样好看。

但前面那个太闹腾了。远远看着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热烈,但跟我不是一个频道。

后面那个不一样。

他安静,却不单调。

每天都是双手插兜的姿态,但今天的步子可能比昨天快一点,或者今天围巾换了颜色,或者今天他在桥上停了一下多看了一眼河面。

这些微小的变化,在别人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对于一个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角度注视同一个人的旁观者来说,每一点不同都像是一个新的发现。

我开始在心里给他编故事。

比如今天走得快了,是不是因为饿了?

比如今天低着头的角度更深了些,是不是上一节课考试没考好?

比如有一天他罕见地回头看了前面那个人一眼,表情像是有些无奈,是不是又被那个活泼的闹了什么幺蛾子?

这些当然全是胡扯。我跟他隔着四层楼的高度和几十米的距离,连他的表情都看不真切,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就是——

像在一本只有画面、没有文字的绘本里,自己偷偷补上了旁白。

也像听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旋律已经够好听了,但还是忍不住要在心里配上自己的词。

说到曲子——

那段时间我正在干一件现在想起来有点疯狂的事。

我在写一首歌。

准确地说,是在试着把一首自己写的词谱上旋律。

事情的起因是校广播站在征集原创歌曲。我们学校的广播站一向是个摆设,每天午休前放十五分钟的流行歌,内容从周杰伦到凤凰传奇,风格跨越之大令人叹为观止。但这学期新来了一个管广播站的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非要搞什么“校园原创音乐计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