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校服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了锁骨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目光微微低着,好像在看路面上的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在看。
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那种青春期男生常见的松垮晃荡,也不是刻意挺胸抬头的故作姿态。他的步子不大,节奏很稳,背脊挺得自然而笔直,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他吊着。
周围那些急匆匆赶路的学生从他两侧绕过去,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
他浑然不觉,或者不在意。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在喧嚣里,像是一幅画面中唯一没有被涂上噪点的留白。
我多看了两眼。
真的只是两眼。
第一眼是因为那个走路的姿势。在一群或急躁或散漫的身影里,他的稳显得格外突出,像是在赶路的人海里,唯独他一个人在散步。
第二眼……第二眼大概只是顺势。我也说不清。
在这个灰蒙蒙的正午,在一群蓝白校服的人海里,他像是一个走错了频道的人。
他和别人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但也不算刺耳,就是……不太一样。
然后他走上了桥。
前面那个转球的已经跑远了,朝食堂那边大步流星地去了,边走边跟人吵吵嚷嚷的。而他依然不紧不慢,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过桥面。
一阵风正好从东边刮过来。不大,但足以让河边的柳枝晃了几下,也足以让石桥上的人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他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感知到了那阵风,又像是在看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但那道侧脸的线条很清晰,很白,下颌线像是被笔锋勾勒过的,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那种冷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更像是一块还没被捂热的玉。
然后他继续走了,双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疾不徐,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我看着那个背影被人潮淹没,手里的水杯被攥得有些紧。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没到那种能被称为“心动”的程度。
就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的时候,某一页的某一段被风吹起来了一个角。你瞥了一眼那行字,隐约觉得那行字好像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但你翻过去了,大概也就翻过去了。
不至于。
至少我这样告诉自己。
午休结束后,鬼使神差我又站在那个位置,望着那座桥思绪神游。
“看什么呢?”
申易程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他手里抱着一罐冰红茶——二月份喝冰红茶,这人的胃大概是铁打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楼下瞄了一眼:“看谁呢?”
“没看谁。”我喝了一口水,”就站一会儿。”
他狐疑地又往下看了看,除了一条臭水沟和一座石桥外再无其他。
“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他表情严肃地看着我,“站在五楼走廊往下看,这个行为很危险,你知道吗?”
“滚。”我踹了他一脚。
他嘻嘻哈哈地躲开,灌了一大口冰红茶,打了个响亮的嗝。
“走了走了,老班那个地中海发型已经在走廊尽头闪光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石桥上仍空着,只有那两只包浆的石狮子还蹲在那里,一副阅尽沧桑的模样。
“来了。”
我转身跟申易程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黑板上的倒计时少了一天。
数学老师夹着一沓卷子走了进来,开始在黑板上画那个让我头疼的抛物线。
粉笔嘎吱嘎吱地响着,窗外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云遮住了。
生活还在继续。无聊、压抑、平庸。
只是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我翻开了前两天新买的本子。
深绿色封面,印着一朵野罂粟。那天在文具店的货架前站了半天,明明要买个纯色的笔记本来摘抄诗词,手却鬼使神差地拿了这一本。大概是觉得那朵花好看吧,那种红,嵌在深绿色里面,就像一个藏不住的秘密。
我翻到第一页,提起笔。
本来是打算抄一首柳永的。但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写下来的不是柳永。
是一棵树。
很简单的一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纸面上。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一根笔直的树干和几条向上伸展的枝杈。
我看着那棵树,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然后合上了本子,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那是2013年2月。
冬天还没过完,春天连个影子都没有。
窗外那几棵老杨树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没听懂。
那时候的我,确实什么都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