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的咒力在体表翻涌，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沿途的一切都弹开。废墟、火焰、咒灵的残骸、改造人的尸体，在他经过的时候都被那股力量震碎或推开。
里梅站在一条横街的中央，像是专门在等他。
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自责。他看到宿傩的第一眼就跪下了。
“大人。”
宿傩没有停。
里梅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没有保护好天使大人。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拉进领域里了。我进不去，在外面等了很久，但……”
他没有说下去。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大人把天使大人交给他，他没有守住。
宿傩在他身边停了一下。他没有看里梅，只是伸出手。里梅从怀里掏出几根手指，双手捧着递上去。宿傩接过来，撕开符纸，一根一根地塞进嘴里，咽下去。咒力又强了一分。他继续往前。
里梅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燃烧的街道，穿过那些坍塌的建筑，穿过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群。没有人敢拦他们，也没有人能拦他们。
那片扭曲的空间就在前面了。从外面看，它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碗，倒扣在涩谷的上空。里面的景象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一些颜色的碎片——沙滩的金色，海洋的蓝色，还有那些不断闪烁的、属于战斗的光芒。
宿傩看着那个领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他抬起手。不是握拳，也没有用斩击，只是把手掌贴在那层扭曲的边界上，然后用力一推。
领域碎了。
那些扭曲的空间碎片像玻璃一样四散飞溅，在夜空中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不见。领域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领域缺口处的男人——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诅咒之王来了。
天使倒在沙滩上，翅膀摊开，浑身是血。他的校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尘、泥土、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扑扑的暗色。他的光环还在，但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头顶微微闪烁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正在崩塌的虚假天空，看着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
他知道是谁来了。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那种他太熟悉的、在一千年前就习惯了的、后来又等了一千年的气息。
宿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天使那双橘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沾满血和灰的脸，看着那些折断的、烧焦的、被扯断的翅膀。
他伸出手，覆在天使的额头上。
反转术式。咒力从掌心涌出，温暖而柔和，像一千年前那些夜晚的体温。天使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裂开的皮肉慢慢合拢，流血的伤口慢慢止住，折断的骨头慢慢接上。但天使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他的眼睛里还有那种说不清的痛苦。
宿傩的手指微微收紧。“哪里还疼？”
天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脑袋里。有东西。”
宿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人。
羂索站在那里。他穿着夏油杰的身体，双手插在袖子里，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让人想撕碎的笑，歪着头，看着宿傩和天使，像在看一场很有意思的戏。
“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羂索说。
宿傩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天使身边，一只手还覆在天使的额头上，反转术式没有停。他抬起头，看着羂索。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变了。变得更重了，更冷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渊里爬出来。
“你做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质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钉在空气中。
羂索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欣赏了一下宿傩的表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眼前局面的享受。
“你猜。”
宿傩的咒力爆发了。
那股力量铺天盖地，像一座山压下来，像一片海倒灌进来。领域残骸里所有的人都被震退了几步。漏瑚的脸色变了，花御的身体僵住了，真人的笑容消失了。他们看着宿傩，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杀意，没有一个敢动。
羂索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表情。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迎着那股杀意，像迎着海风。
“你可不能杀我。”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宿傩的手指动了。那一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真的要杀他。不管什么后果，不管什么代价，他真的要把这个人撕碎。
“你杀了我，我的术式就没法解除了。”羂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的小天使，他的大脑会被我的大脑替换掉。到时候，他还是他吗？”
宿傩的手停住了。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而是停住了。像一把刀在砍下去的瞬间被一只手握住，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羂索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满足，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终于落入了自己预判的陷阱。
宿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羂索，看着那张属于夏油杰的脸，看着那双不属于夏油杰的眼睛。他的咒力还在翻涌，像岩浆一样在体表滚动。但没有再爆发。
他在忍。
里梅站在宿傩身后，手已经握紧了。他看着羂索，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杀意。不是宿傩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的杀意，而是更深的、更冷的、更克制的东西。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大人没有动。但他记住了这张脸。他会记住一辈子。
天使在宿傩怀里轻轻动了一下。额头抵着宿傩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好难受。”
宿傩的手指收紧了。
“里面凉凉的。像虫子一样。在爬。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