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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走马灯与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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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倒在沙滩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千年前那些午后的阳光。他躺在那里,翅膀摊开,羽毛散落了一地,有些被烧焦了,有些被扯断了,有些还沾着血。他的校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尘、泥土、血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灰扑扑的暗色。他的光环还在,但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头顶微微闪烁着。

他侧过头,看着那片海。海很蓝,很平静,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有椰子树,有遮阳伞,有躺椅。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像一张明信片。如果不是身上那些伤口在疼,如果不是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可能会以为自己真的是在度假。

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能动吗?”

天使没有回答。他的通透世界还在运转,但那已经不是在寻找攻击的机会了。他在寻找别的什么。领域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里——漏瑚的咒力在凝聚,下一波火焰快要来了;花御的枝条正在从地下蔓延,试图缠住他的脚踝;胀相站在远处,没有动,但随时可能出手。还有真人,就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只被玩坏的玩具。

天使知道自己的状况。

他的寿命储备不多了。不是不够用,是经不起这样消耗了。面对四个特级咒灵,他一直在用武器投掷的方式压制他们,每一柄剑都是寿命变的,扔出去就收不回来。他之前积攒的那些,在平安京三年里攒下的那些,已经在这次战斗中用掉了大半。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没有武器可用。

没有武器,他就只能用翅膀飞,用拳头打。但那些咒灵不会给他机会。

更糟的是他的伤。从涩谷战斗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受伤。最开始是那个天与暴君,一拳把他打穿了好几栋楼。虽然虎杖给他喝了一点血,让他恢复了一些,但那些伤没有完全好。后来的战斗又在旧伤上添了新伤,新伤叠旧伤,旧伤裂开,新伤流血,他的身体一直在超负荷运转。他没有反转术式,没有人类的血肉可以吸食,他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硬撑。

而撑到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真人的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翅膀。那根羽毛从根部被拔掉,疼得天使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翅膀,是真的诶。”真人把那根羽毛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飘落在沙滩上。“我一直以为是装饰。”

天使没有说话。

漏瑚走过来,站在真人旁边,低头看着天使。“杀了他?”

“等等。”真人说,“我想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花御也走过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

天使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领域的天空是假的,但他此刻看到的,和真的天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蓝,一样的亮,一样的遥远。他想起了虎杖。想起虎杖第一次接住他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好奇。想起虎杖给他做饭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傻笑。想起虎杖抱着他睡觉的时候,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均匀而温暖。

他想起虎杖叫他“空”。

那个名字。不是天使,不是恶魔,不是怪物,不是工具。是空。是虎杖给他起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天使闭上眼睛。

如果他现在死了,会变成什么?他的灵魂会去哪里?会回到那个恶魔的世界吗?还是会彻底消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有后手。他可以在临死之前,把自己的灵魂附着到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上,变成魔人。那样他就能继续战斗,继续活下去。但变成魔人之后,他还是他吗?还是那个被虎杖起了名字的人吗?还是那个在平安京待了三年、被诅咒之王宠着的人吗?还是那个被野蔷薇拉去逛街、被伏黑惠默默保护着、被顺平叫“天使桑”的人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天使睁开眼睛。

他不能死。不能变成魔人。不能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他要活着,以现在的样子活着。以“空”的样子活着。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打破领域的时机。

———

涩谷的另一边。

虎杖被一拳打飞出去,撞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上,车身凹陷下去,玻璃碎裂了一地。他滑落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在发抖,手臂也在发抖。

伏黑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式神已经召唤了太多轮,咒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玉犬躺在他脚边,白色的毛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鵺的翅膀折了一只,趴在不远处的废墟里,发出低低的哀鸣。伏黑惠靠在墙上,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左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又流下来。

胀相站在他们面前,身上的衣服也破了,也沾了血,但他的呼吸还很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那些血——不是他自己的,是虎杖的。刚才那一拳,他打中了虎杖的脸,虎杖的血溅到了他的手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些血,在呼唤他。

胀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看着那些红色的、温热的、还在流动的液体。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什么,他的本能,他的咒力,他作为九相图长子的血脉,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那是他的血。

那是他弟弟的血。

胀相抬起头,看着虎杖。那个少年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喘着粗气,摆出战斗的姿势,明明已经快站不稳了,还在咬牙撑着。

胀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血。

他看到了。

不是长相,不是五官,不是轮廓。是更深层的东西,是血脉,是灵魂,是那种他寻找了太久太久的感觉。

“你……”胀相的声音在发抖。

虎杖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胀相往前走了一步。伏黑惠立刻挡在虎杖面前,但胀相没有看他,只是绕过他,走到虎杖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虎杖脸上的血。那些血沾在他的指尖,温热,黏稠,带着熟悉的气息。他把指尖送到自己面前,看着那些血,闻着那些血,感受着那些血。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弟弟。”他说。

虎杖愣住了。

“你是我弟弟。”胀相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是我的弟弟。”

他伸手抱住虎杖,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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