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个地方待得够久了。
神龛立在山坡上,神社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片山林。每天早上,天使还是会去参拜,跪在那个空空的神龛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但那已经是习惯,不是必需。
宿傩说,该走了。
那天早上,天使最后一次从神社出来,看到宿傩靠在石头上,四只手臂抱在胸前。
“盖好了,拜过了,差不多了。”宿傩说,“走吧。”
天使愣了一下。
“走?那这里……”
“留着。”宿傩说,“等以后想起来,再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或者去下一个地方,再盖一个。”
天使没有说话。
他知道宿傩说得轻巧。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神龛也好,神社也罢,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想要的东西。
但对天使来说,这座神社不一样。
这是他亲手盖的。
每一根木头,他都削过。每一块瓦,他都铺过。那些花纹,是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那些榫卯,是他一个一个对上的。
七天。
他花了七天,在这片山林里,建起了这座神社。
现在要走了。
天使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神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在宿傩身后,走了几步。
又停下。
“等我一下。”他说。
宿傩回过头,看着他。
天使走回神社前,抬起手。
一缕细微的咒力从他指尖流出,落在神社的入口处。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一个标记。
那个标记的作用很简单——降低存在感。
从今以后,任何人靠近这座神社,都会下意识地忽略它。会在山林里迷路,会绕来绕去,会永远找不到真正的位置。
这样,就算他们再也不回来,这座神社也能保持完好。
不会被人发现,不会被人破坏,不会被人玷污。
天使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神社。
然后他转身,跟上宿傩的脚步。
三个人消失在林子里。
身后的神社,静静地立在山坡上。
阳光洒下来,照在朱红色的柱子上。
没有人会找到它。
——
他们走了两天,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小村镇。
靠海。
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是蓝色的海,近处是白色的沙滩,村里的人穿着简陋的衣服,在田里劳作,在海边捕鱼。
和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不一样。
这里没有恐惧。
至少,暂时没有。
宿傩走进村子的时候,村民们看到了他。
四只手臂,两米多高的身躯,猩红色的眼睛——那张脸,那个气势,任何人看到都会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村民们愣住了。
然后,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是……是神明大人……”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来。
“神明大人……求您保佑我们……”
宿傩低头看着那些人,嘴角勾了勾。
不是笑,只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意思。”他说。
他没有杀他们。
也许是懒得杀,也许是觉得没意思,也许只是因为这个村子太安静了,让他不想破坏。
他走上村子中央的一座高台,坐下来,四只手臂随意地搭着。
里梅站在他左边。
天使站在他右边。
村民们远远地跪着,不敢靠近。
他们把宿傩当成了邪神。
不是那种要杀的邪神,而是那种要供奉的邪神。
有人端来了食物,有人端来了酒,有人端来了他们最好的东西。
宿傩看了看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天使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片海。
海很蓝,很辽阔,看不到边际。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喜欢海。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
也许是因为那种广阔,让他觉得自己的烦恼没那么大。
也许是因为那种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也许只是因为,海风很舒服。
——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快。
非常快。
一瞬间就冲到了高台上,一把抱住了宿傩。
天使愣住了。
里梅愣住了。
连宿傩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奇怪的衣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她抱着宿傩,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宿傩!”她喊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宿傩低头看着她,四只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我是万!”她说,“我喜欢你!我喜欢强大的男人!我喜欢你很久了!”
宿傩:“……”
天使:“……”
里梅:“……”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宿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疯了吧?”
万没有理会他的话,继续说:“我知道你很孤独!一个人活了这么久,没有人能理解你,没有人能陪你——让我来陪你吧!让我带你摆脱孤独!”
宿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孤独?
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脸上那种自我感动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可笑。
“孤独?”他重复了一遍,“你以为我孤独?”
万用力点头。
“对!我能感觉到!你内心深处是孤独的——”
一道斩击。
万被轰下了高台,重重砸在地上。
烟尘四起。
她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流着血,但还在笑。
“宿傩……你真的好强……”
宿傩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低头看着她。
四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无聊。
又一刀。
万躺在地上,不动了。
死之前,她还张着嘴,在说什么。
可能是“我永远爱你”之类的。
没人听清。
天使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女人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他觉得很荒谬。
这个女人,冲上来,抱住宿傩,说了一堆自我感动的话,然后死了。
她以为自己能理解宿傩。
她以为宿傩孤独。
她以为自己的爱能改变什么。
但她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宿傩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她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