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侧躺在床上,面向墙壁,似乎已经睡着了。但虎杖敏锐地察觉到,他背后的翅膀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羽毛也有些凌乱,不像彻底放松的样子。而且,房间里弥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冰冷气息,让虎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天使?”虎杖走近些,担心地又叫了一声。
天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翻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橘红色的眼眸睁开,里面没有睡意,却蒙着一层深深的疲惫,甚至……有一丝残留的、虎杖从未见过的阴郁。
“怎么了?不舒服吗?”虎杖立刻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却又在半途停住,怕冒犯。
天使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无力:“……做了个梦。”
“噩梦?”虎杖的心揪紧了。什么样的噩梦,会让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天使露出这样的神色?
天使沉默了很久,久到虎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一些极其遥远而破碎的片段:“……很多手……抓住我……很冷……还有……很多人在哭……”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模糊的、关于恶魔世界的血腥与掠夺的记忆,即使在沉睡中也如同跗骨之蛆,偶尔化作梦魇袭来。今晚的梦境格外清晰,他仿佛再次感受到生命被强行抽离时,对方那绝望的冰冷,以及自己体内随之增长的、令人作呕的“储备”与空虚。
虎杖看着天使脆弱的神情,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天使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温暖的覆盖。
“没事了,只是梦。”虎杖的声音很温柔,“我在这里。这里很安全。”
手背上传来的温暖,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驱散了些许梦魇带来的寒意。天使感受着那份毫无代价的触碰,橘红色的眼眸聚焦,看向虎杖写满关切的脸。少年眼中的真诚和担忧,如此明亮,几乎要灼伤他心底那片深藏的阴影。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虎杖的手指。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嗯。”他低声应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睡吧。”
虎杖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天使的呼吸渐渐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直到确认他真的再次入睡,虎杖才极其小心地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关掉小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站在客厅里,虎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天使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痛苦和脆弱,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他意识到,自己对天使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那个“有恶魔的世界”,天使轻描淡写的“掉下来了”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经历?那些让他做噩梦的“手”和“哭声”又是什么?
虎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了解天使的一切,不仅仅是他展现出来的慵懒、贪吃和偶尔的可爱,也包括那些深埋的伤痛与秘密。他想保护他,不仅仅是提供食宿,更是想驱散他眼底那偶尔浮现的阴霾。
然而,他也清楚地记得周末夜晚天使的回避。有些伤口,或许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愈合,或者……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虎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仙台的夜晚和平安宁,但他知道,家里住着的这位“天使”,或许正背负着远超他想象的沉重过去。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继续提供这个温暖而安全的“巢穴”,用一日三餐、平凡的笑话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点填补那份空洞,驱散那些噩梦。
至少,在天使愿意诉说之前,他会一直在这里。
至于天使,在重新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赚钱,好像还不够。他需要……变得更“有用”一点。不是为了偿还,而是为了……能让这个给予他温暖和安宁的少年,脸上永远不要因为担心他而露出那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