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虎杖以为不会有回应，开始感到一丝尴尬和困意时，天使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直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虎杖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是我？”天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困惑的波动，“为什么，对我特别？”
虎杖愣了愣，没想到天使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感觉吧？第一次见到你，从天上掉下来，我就觉得……必须接住你。看到你的翅膀，你的样子，我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真好看。后来发现你其实很好相处，喜欢吃东西，会自己用微波炉，还会开‘天堂有高科技’这种玩笑……”他想起那个关于爱迪生的玩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愿意留在这里。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至少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格外真挚。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虎杖能感觉到旁边的天使似乎蜷缩得更紧了一点，翅膀也微微收拢。
然后，天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更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深埋的悲伤，又像是被触碰到的、柔软的角落。
“那你呢？”
“诶？”
“为什么，选我？”天使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很清晰，“为什么，你特别？”
这个问题让虎杖怔住了。他选天使？不是天使掉到他怀里的吗？至于“特别”……是指什么？自己哪里特别？
虎杖侧过身，面向天使的背影。在窗外微弱月光和城市光污染的映照下，他能看到天使收拢的白色翅膀轮廓，还有睡裙下纤细的肩膀线条。天使似乎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像是一种防御或逃避的姿态。
“我……不知道我哪里特别。”虎杖老实说，“但是，如果你觉得我特别……那可能是因为，”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对你没有威胁？或者……我的体质比较奇怪？”他想到了自己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但这似乎和天使无关。
天使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知道我的能力，你会害怕我的。”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肯定句。
虎仗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了解他的冲动。“天使，你……从那个世界来，以前……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掉到这里？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怕触及对方的伤痛，但又无法抑制那份关切。
问题像石子投入深潭。天使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轻缓，几乎微不可闻。虎杖能感觉到，那个蜷缩的背影变得更加僵硬。
那些模糊的、血腥的碎片再次翻涌——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感觉。触碰，流逝，冰冷，空洞，罪孽，孤独……还有眼前这个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温暖的饭菜，柔软的床铺，以及此刻，毫无代价的、近在咫尺的体温。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出来。关于汲取寿命的真相，像一根淬毒的荆棘，深扎在他的灵魂里。一旦拔出，流出的不仅是他的黑暗，可能还会刺伤眼前这片难得的、毫无保留的温暖。他不敢冒险，不敢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染上恐惧或厌恶。
“……困了。”良久，天使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睡吧。”
他拒绝回答，将所有的疑问和可能涌出的黑暗，都用这两个字堵了回去。甚至，连之前那个关于“特别”的问题，也似乎被他刻意遗忘了。
虎杖看着他又往墙壁方向缩了缩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心疼。他能感觉到天使平静外表下隐藏的沉重。他不再追问，只是轻声说：“嗯，晚安，天使。”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但虎杖不知道的是，背对着他的天使，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橘红色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那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虎杖真诚话语的触动，对自己隐瞒的愧疚，对过往阴影的恐惧，以及对现状一丝微弱的不安。
他不能一直这样。不能永远像个无用的装饰品，被养在这个温暖的巢穴里，仅仅因为自己是“安全”的。虎杖需要上学，需要照顾爷爷，需要打理这个家，还要“养”着他这个除了吃和睡、偶尔看点“脏东西”之外别无用处的大号拖油瓶。可乐事件更是提醒了他，这个“家”的资源是有限的，虎杖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这个少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而温暖的容身之处。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做点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天使懒散了许久、几乎生锈的脑海里，极其缓慢地成形。
赚钱。
他需要想办法，在不使用那可怕能力的前提下，帮虎杖赚点钱。减轻他的负担，哪怕只是一点点。用这个世界的、正常的方式。
具体怎么做？他毫无头绪。他一没身份，二不能出门因为外貌太显眼，三除了认得字、会基本操作电器和玩简单游戏之外，似乎没什么这个社会认可的“技能”。天堂的高科技梗可没法真的变出钱来。
但是……也许可以想想？从明天开始？
天使这么决定了。尽管这个决定对于他懒散的本性来说，无异于一个艰巨的挑战。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而虎杖，在最初的紧张和感动过去后，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房间里多了一个生命存在的踏实感，也渐渐被睡意侵袭。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餐，给天使做他上次好像很喜欢的酸奶松饼吧。
月光静静流淌。在这个平凡又特殊的周六夜晚，两张床铺变成了一张地铺，两颗心在无声的交流与各自的思绪中，距离似乎悄然拉近了一点点。一个关于“未来”和“分担”的微小种子，也在天使沉寂的心田里，埋下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