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望着窗外出神，听到开门声，还以为是师姐回来了，头也未回，轻轻问道：“师姐，是你吗？”

没有听到熟悉的回应，她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个一身青衫，面色比她这个伤者还要苍白几分的人时，宗玥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一股几乎无法控制的欣喜骤然亮起，却又在瞬间被更汹涌的委屈和酸楚狠狠压了下去。

她猛地扭过头，不再看赵亦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牵扯到背后的伤势，带来一阵隐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瞬间涌上的闷痛。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可闻。

赵亦卿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宗玥明显消瘦的背影，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痛得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迈开了脚步，走到一个距离床榻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还是宗玥先开了口。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赵亦卿勉强维持的镇定。

赵亦卿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化作一句干涩而充满悔恨的道歉：

“玥儿……对不起。”

这句话，瞬间打开了宗玥强忍泪水的闸门。

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看到她哭，赵亦卿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土崩瓦解。

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去擦掉她的眼泪。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宗玥脸颊的瞬间，宗玥却猛地偏头躲开，同时抬手用力挥开了她的手腕。

“别碰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因为虚弱，挥开的力道并不大。

“你继续编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赵亦卿，眼睛里面充满了伤心、愤怒和浓浓的委屈，“继续跟我说她精通音律，见解不凡！继续说我去醉言轩只是听曲，只是寻常待客之道！继续说是我误会了，是我不可理喻！”

她每说一句，赵亦卿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那些她曾用来维护安歌、伤害宗玥的话语，此刻却反噬自身。

“你不是觉得她好吗？不是觉得她的琴音比我的一切都重要吗？”宗玥的声音越来越高，“那你现在还来这里做什么？来看我死了没有吗？！”

“不是的……玥儿，不是那样……”

赵亦卿摇着头，泪水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试图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宗玥此刻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反复地重复着：“对不起……是我……是我被蒙蔽了心神……对不起……”

她看着宗玥哭得不能自已，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喘息、牵动伤势蹙起眉头的模样，便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伸出双臂，想要将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少女拥入怀中。

在她抱上去的瞬间，宗玥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用手抵住了她的肩膀，开始用力推她。

“放开！”

“放开……你放开我！”宗玥的声音带着哭喊，她的手掌抵在赵亦卿的肩头，却根本无法推开眼前这个铁了心要抱住她的人。

“我累了……我要休息了……”宗玥别开脸，不去看赵亦卿写满痛楚的脸，“你走吧……”

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抗拒，听着那疏离的驱赶，赵亦卿满腔的炽热如同被冰水浇透。

巨大的失落和心痛让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宗玥立刻察觉到了这丝松懈，用力挣脱了她的怀抱，重新蜷缩回床榻内侧，背对着她，拉起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你走啊。”被子下传来她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

赵亦卿看着宗玥不愿再多看她一眼的模样，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她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最终只能低哑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轻轻拉开房门，门外沈云间正静静而立，显然将里面的动静听去了大半。

她看着赵亦卿失魂落魄，眼睫上还挂着未干泪痕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是想回去，还是想在这里待着，就自便吧。”沈云间既没有驱赶，也没有挽留。

赵亦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侧身让开。

沈云间不再看她，径直走入房内，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屋内，宗玥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赵亦卿去而复返，带着哭腔喊道：“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是我。”沈云间温和的声音响起。

宗玥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师姐，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师姐——！”她呜咽一声，扑进了沈云间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身前。

“师姐……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久才来……”

“我都快死了……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了……”

“她是不是觉得……觉得我无理取闹……”

宗玥语无伦次的哭诉，夹杂着剧烈的抽噎，透过薄薄的门板精准地刺入门外赵亦卿的心脏。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原来，心真的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沈云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着积压的情绪。

“她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难过……我看到她和别人那么近……我心里好痛……比受伤还痛……”宗玥哭得声嘶力竭，“她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沈云间只是柔声安抚着：“好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师姐在呢……”

不知哭了多久，宗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弱的抽噎，最终在疲惫和悲伤中靠在沈云间怀里沉沉睡去。

沈云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盖好被子，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叹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一转身，便看到赵亦卿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

听到开门声，赵亦卿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布满了血丝，望向沈云间。

沈云间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到里面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小师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走到赵亦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玥儿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性子是开朗，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若真心待一个人，便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可若被伤透了心……”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赵亦卿听得明白。

赵亦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沈云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赵亦卿，我现在只问你一句。”

赵亦卿睁开泪眼，茫然地看向她。

“那个将玥儿伤成这样的人，”沈云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不想，亲手抓住他？”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赵亦卿混沌痛苦的脑海中炸开！

一瞬间，所有的悲伤、悔恨、自责，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凝聚成一股杀意！

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