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崖洞府内,赵亦卿蜷在石榻上,手里攥着那个碧玉小瓶。
沈云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没有资格靠近她。”
“玥儿用半条命换来的机会。”
“永远失去靠近宗玥的资格。”
每一个字都压得她几乎窒息。
可另一边,琴音也在。安歌那张慵懒含笑的脸,那些让她宁静的旋律,仍然黏在意识深处。
它们在告诉她,沈云间才是那个不理解她、想要拆散她和“宁静”的人。
头疼。
她闭上眼,灵台处金丹的光芒忽明忽暗,周身剑气不受控地逸出,在石壁上划出凌乱的刻痕。
挣扎。
是继续沉沦在这片看似平和的虚假迷雾里,还是……去面对那锥心刺骨的现实?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枚玉瓶上。
冰心破障丹。
吃了,那些琴音、那些“宁静”、那些让她觉得舒服的东西,可能就没了。
不吃……
她想起宗玥的脸,想起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明白了”,想起她转身跑掉时的背影。
瓶塞被拔开。
香气涌入鼻腔,浑噩的头脑瞬间清明了三分。
没有犹豫。
她仰头,把那枚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清凉的感觉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层黏附在心神之上的乐毒,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收缩。
更强烈的眩晕感和神识的刺痛袭来。赵亦卿闷哼一声,蜷缩得更紧。
就在这时,被乐毒扭曲的记忆碎片,汹涌地撞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自己金丹受损,昏迷整整半年,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宗玥那张憔悴不堪却强撑笑颜的小脸。后来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半年,宗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榻前,甚至放下了最痴迷的炼器,跑去求那位白狐师叔,从最基础的控火术学起,笨拙地用自身灵力一遍遍温养她碎裂的金丹。
她想起了,寒毒最深重时,五脏六腑如同被冰针刺穿,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紧紧抱着她,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冰冷的颈窝,耳边是宗玥带着哭腔的绝望祈求:“亦卿……你别死……要带我去尝遍开阳星的灵果,要看着我炼出绝世神兵,要在宗门大比上夺魁……你不能骗我……”
她想起了,初次双修时,她引导着宗玥那略显青涩的火灵力,小心翼翼包裹住自己的金丹。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水乳交融,带来的不仅是修为的增长,更有一种神魂相依,性命交托的颤栗。
她想起了,在听竹苑,宗玥握着那柄与她身形不甚相称的长刀,汗流浃背地练习着基础刀诀,那是她特意寻来的融合了两派之长,为宗玥量身改动的刀法。自己则抱剑立于一旁,偶尔出声指点,看着那少女不服输地一次次挥刀,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她想起了,宗玥当着两派众多师长弟子的面,为她亲手炼制暮云,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少女在炉前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却始终目光坚定。当剑成之时,霞光万道,而她,却力竭倒下,正好被飞身上前的自己,稳稳接在怀中。那一刻,全场寂静,她抱着怀中为她倾尽全力的少女,心中涌起的,是何等的骄傲。
她还想起了,宗玥得知必须返回太极宗参加重要考核那晚,少女一反常态的主动。在月色下,宗玥用力抱住她,仰起头,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和浓烈的不舍,笨拙又坚定地吻上她的唇。
………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乐毒刻意模糊、扭曲的记忆,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宗玥的笑,宗玥的泪,宗玥的倔强,宗玥毫无保留的深情……灼烧着她被迷雾笼罩的心神。
那缠绵悱恻的琴音,安歌看似理解的笑容,在这份炽烈如火的真实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伪,如此……不堪一击!
“呃啊——!”
赵亦卿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吼,她猛地直起身子,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口中喷出,溅落在地面上。
随着这口淤血的吐出,脑海中那层迷雾瞬间消融殆尽!
她看清了!看清了自己这段时日的愚蠢!看清了安歌的算计!
更看清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那个视她如命的少女,伤得遍体鳞伤,甚至险些丧命!
巨大的悔恨将她彻底淹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乐毒的余韵被彻底驱散,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真相和她那颗痛到无法呼吸的心。
她踉跄着站起,身上的青衫有些褶皱,长发也有些散乱,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挣扎。
她必须要见到玥儿!现在!立刻!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洞口,一把挥开了禁制。
守在洞外的谢辅宣只觉得禁制波动,回头便看到赵亦卿面色惨白,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眼眶通红,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赵师姐!”
谢辅宣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她。
“让开!”赵亦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要去衍天园。”
谢辅宣看着她这清醒中带着疯狂的模样,立刻明白那丹药起效了。
“师姐!你冷静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谢辅宣死死拦住她,苦口婆心,“宗师妹需要静养!沈师姐说了……”
“我说,去衍天园!”赵亦卿重复道,眼神死死盯着他,“现在!立刻!”
谢辅宣知道拦不住,也深知她此刻必须去见宗玥,否则这道心裂痕恐怕再也无法弥补。
他当机立断:“好!赵师姐,我带你去!但你这样不行,我用云舟送你过去!”
他立刻拿出一枚传讯符,神识沉入,言简意赅地向沈云间传递了信息,然后命人准备云舟,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赵亦卿上去,以最快的速度驶向太极宗驻地。
云舟在衍天园门口缓缓降落时,一道素雅的身影已然静立在门前。
沈云间。
她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姿态,平静地看着从云舟上踉跄下来的赵亦卿。
四目相对。
赵亦卿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沈云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的祈求:
“沈师姐……我……我想见玥儿。”
沈云间静静地审视着她。眼前的赵亦卿,虽然面色苍白,气息不稳,衣衫略显凌乱,但那双眼睛里的迷雾已然散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清明。
她知道,“冰心破障丹”起效了。
沈云间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园内的路:
“看来,你是想好了。”
她目光掠过赵亦卿苍白的脸,继续道:“但她好不好……我不知道。”
这句话轻轻刺破了赵亦卿勉强维持的镇定,让她身体晃了一下。
“跟我来吧。”
沈云间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园内走去。
赵亦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紧紧跟了上去。
沈云间将赵亦卿引至宗玥养伤的房门前,便停下了脚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赵亦卿投去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然后她轻轻推开房门,将赵亦卿让了进去,自己则无声地退后,顺手将房门虚掩上,静立门外。
室内药香弥漫,光线被窗纱滤得柔和。
宗玥正靠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少了几分往日的明艳活泼,多了几分病弱的柔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