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衍天园与醉言轩布下的眼线传回的消息都如石沉大海,郎舒贤除了日常公务与陪伴林盈盈,竟无异动。
醉言轩内,安歌倚在窗边,抬眼看向对面静坐品茶的沈云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沈执事,看来你先前在百川院那一番雷霆震怒,动静着实不小。如今这蛇受了惊,怕是宁愿饿死在洞里,也不敢出来咬饵了。”
她语气慵懒,眼带笑意:“咱们这番结盟,莫不是要守株待兔,等到天荒地老?”
沈云间轻轻放下白瓷茶盏,她脸上看不出丝毫焦躁。
“蛇既受惊,潜伏不出,亦是常理。守株待兔,自然不是上策。既然它不肯出洞……”她微微抬眸,“那便只能,引蛇出洞了。”
安歌挑眉,正要开口,却见沈云间话锋一转:
“不过在动手之前,我需要安仙子手里掌握的所有情报。关于那四个目击者,关于郎舒贤,关于……他可能动用的手段。”
“早就准备好了。”
安歌闻言懒洋洋地从袖中摸出三枚玉简,随手丢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第一个,周正的详细行踪和背景。”她指尖点了点第一枚玉简,“他和前面死掉的那三个,有一个共同点:红泪投湖那晚,他们四个都在清荷湖附近,并且都亲眼目睹了红泪与郎舒贤私会的场面,这一点,我已经反复核实过。”
沈云间拿起第一枚玉简,神识沉入,片刻后微微颔首,将其放下。
“第二个,你要的‘蚀神阵’资料。”安歌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得意,“上古邪阵,镇魂玉为基,裂神丝为引,幽冥土为媒。作用是强行剥离活人生魂,炼化为施术者所用。被抽魂的人,就会变成那三个弟子的样子——神魂尽散,躯壳空留。”
沈云间接过第二枚玉简,细细查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些资料,你从何处得来?”
“水月坊有自己消息来源。”安歌轻描淡写地带过,“你只需要知道,是真的,就够了。”
沈云间没有追问,目光投向第三枚玉简:“这个呢?”
“第三个嘛……”安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得意地说道,“是百川院库房近三个月来的珍稀材料调用记录。”
沈云间原本正要伸手去拿茶盏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安歌的目光中浮现出惊讶:“百川院的内部调用记录,安仙子好手段。这种级别的宗门档案,恐怕不是寻常眼线能接触到的。”
安歌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她终于在这位始终从容的太极宗外执事脸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波动。
“沈云间啊沈云间,”她歪着头,眼底的慵懒褪去几分,“你也太小瞧我了,谁说这记录是从百川院拿的?”
“镇魂玉、裂神丝、幽冥土这三样东西,修真界有资格产出、有能力炼制、有渠道流通的地方,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百川院家大业大,自然不会只在一家采购。但只要是买卖,就有痕迹;只要是流通,就有规律。”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我只需要盯着天枢城这几家最大的材料商号,看看过去三个月,谁在大批量采购这三样东西,采购的时间点、数量、频率,再结合百川院弟子出任务的规律,遇害的时间线。推一推,算一算,答案不就出来了?”
她看着沈云间,眼中带着玩味:“我拿到的不是百川院的账本,是天枢城的市场行情,只不过这行情,恰好能告诉我,谁在什么时候,买了多少不该买的东西。”
沈云间凝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确实。安仙子,我现在倒是有几分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我此刻是坐在一处喝茶,而不是站在对立面。”
安歌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她倚回软榻,眼底却多了些笑意。
“沈执事,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变着法儿说自己厉害?毕竟能让我乖乖交出这些情报的人,不正是你吗?
两人之间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安歌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了几分,她垂下眼,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忽然开口:
“沈执事,之前的事,确实是我这边做得不妥。”
沈云间眉梢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安歌难得正经,“我承认,一开始接触赵亦卿,确实存了些别的心思,水月坊在七盟立足,总要和各派的核心弟子打交道。禅音剑派首席,分量足够,若能拉近些关系,对醉言轩、对水月坊都有好处。”
她抬起眼,看向沈云间,目光坦然:
“让红泪弹那首曲子,也确实是让她练手,红泪的琴音有几分天赋,但她那套古韵调子需要实战磨炼。赵亦卿剑心通明,是最好的试金石,既能检验红泪的进境,又不至于真的伤到她。那乐毒,说白了不过是让听者多来几次、多听几曲的小手段,断不了根,也伤不了本。我只是没想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她对你家那位小师妹用情那么深,没想到她会陷得那么快、那么深,也没想到后来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沈云间静静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片刻后,才淡淡道:“所以呢?安仙子这是在道歉?”
“算是吧。”安歌耸了耸肩,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我做事有自己的规矩。醉言轩是水月坊的产业,我是这里的主事。和各派弟子往来,打探消息,建立人脉,这是我分内之事。你要说我有意针对你们太极宗,那真没有。更何况,要说我对赵亦卿本人有什么想法……我还没那么闲。”
她看向沈云间,眼神里带着玩味:“不过你家那位赵首席,若真是剑心坚定、毫无破绽,我那点小手段也钻不了空子。她自己心里有挂碍,才会让乐毒趁虚而入。这一点,你可不能全赖我。”
沈云间静静地听完,沉默片刻,随即微微颔首。
“安仙子能坦言相告,又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我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小气了。”
她目光落在手中那三枚玉简上,真诚说道:“更何况,你今日给的情报,分量足够。师妹的仇,天枢城的局,都系于此。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安歌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女人,明明被她算计过,明明可以用这件事继续拿捏她、要挟她,却偏偏选择轻轻放下。
她盯着沈云间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沈云间,你这个人,真是……”
她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行吧,过往不提。那咱们接着说,你打算怎么引蛇出洞?”
沈云间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安仙子,继续盯紧周正,确保他自然地活着。剩下的,交给我。”
安歌挑眉,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引蛇出洞……”她低声念叨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