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在窗边,看着那艘没有标志的云舟缓缓升起,消失在暮色之中,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翌日,百川院驻地,钟士季的书房。
相较于上次在议事堂的正式,此处的氛围更为私密,也更为凝重。
沈云间依旧是独自前来。
钟士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位去而复返的太极宗外执事,心中充满了不耐。
“沈师侄,”他没什么好气地开口,“你若还是为了之前那事,便请回吧。老夫已言明,此事乃水月坊嫁祸,我院自会清查,不劳贵宗费心。”
“钟长老,”沈云间温和地打断了他,直接切入主题,“晚辈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重复旧话,而是想请长老看两份名单。”
她手腕一翻,一枚淡青色的玉简出现在掌心,被她以灵力托着,送至钟士季面前的案几上。
“第一份名单,请长老过目。”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钟士季眉头紧锁,狐疑地拿起玉简,神识沉入。下一刻,他脸色微变,猛地抬起头:“顾瑞、邢杰、余金铄、周正?沈师侄,你这是何意?”
这四人中,前三人是已死的“失魂案”受害者,而周正……他记得,是刚刚完成外务,刚刚归队的弟子。
沈云间迎着他的目光:“据晚辈查知,这四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在红泪投湖自尽的那晚,他们都恰好在清荷湖附近,并且,目睹了红泪与贵院郎舒贤主事的私会。”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如今,顾瑞、邢杰、余金铄已接连意外身故,神魂消散。下一个,会是谁呢?”
钟士季握着玉简的手猛地一紧,他不是蠢人,这清晰的关联性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
灭口,这是最直接最合理的解释!
“这……这只是你的猜测!”他试图挣扎,“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沈云间重复了一遍,“那请长老再看第二份玉简。”
“镇魂玉、裂神丝以及幽冥土,此三者,乃是构建上古邪阵‘蚀神阵’,用以剥离炼化生魂的核心材料。”
“长老,您不妨立刻秘密核查两件事:其一,郎舒贤主事近期,是否有权限、且实际调用过这些材料?其二,那几位遇害弟子,在出事前,是否都曾与郎主事有过单独接触,或被其分派过某些任务?”
“如果这两条线索都能对上……那么,是谁有能力、有权限、有动机布下邪阵,将同门制成活死人,答案还不明显吗?”
钟士季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沈云间没有提供任何需要他相信的证据,她只是指出了两条他可以而且必须自己去验证的调查路径!一旦查实……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看着他剧烈变幻的脸色,沈云间知道火候已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
“钟长老,我们暂且不论郎主事的出身究竟如何。但一个根基虚浮、心性有亏,被强行推至高位,手握权力。您不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吗?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权力与能力不匹配,便是所有祸事的根源。如今这些血案,不过是这一隐患的必然爆发。”
她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显露出合作的诚意:“钟长老,我太极宗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逼迫,也不是想看百川院的笑话。恰恰相反,是不愿见贵院数千年清誉,因一害群之马而毁于一旦,更不愿天枢城因百川院与水月坊的纷争而陷入动荡。因此,我们愿提供一个机会。”
“一个由您这位执法长老,亲自清理门户,彰显百川院门规森严的机会。”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钟士季,“我们已得到消息,周正已经返回天枢城,郎舒贤绝不会放过他。我们可以在周正身边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动手。届时,由您亲自现身,人赃并获,以正视听!如此,祸害得除,贵院声誉亦得以保全,甚至能借此向天下昭示百川院绝不姑息养奸之决心!这,难道不是目前对百川院最有利的局面吗?”
钟士季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沈云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警告道:
“钟长老,我必须要提醒您。此刻,您若因心急而去寻郎舒贤对质,或试图将其控制,无异于告诉他,我们已经怀疑到他。一个修炼邪功、且已双手沾满同门鲜血的人,在被逼入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他是否会狗急跳墙,造成更大的破坏?甚至……反噬其主?”
“唯有在他对周正出手的当下,于作案现场人赃并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拿到他最无可辩驳的罪证。这个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让他彻底隐匿起来,或铤而走险,后患无穷。因此,在这个计划执行前,请您务必如常对待他,一切如旧,以免打草惊蛇。”
她看着钟士季眼中闪过的惊惧,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随即,她话锋再转,给出了一个解释:
“钟长老或许会疑心,我太极宗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原因有二,皆出于本心。其一,为我师妹宗玥讨回公道。她不能白白承受那一记瀚海拳罡,此仇,我太极宗必报。其二,天枢城不能乱。百川院与水月坊若因一个修炼邪功的败类而全面冲突,战火必将波及全城,我太极宗在此亦有基业与弟子,无法独善其身。于公于私,我们都必须将此燎原之火,掐灭在萌芽之中。”
最后,她亮出了底线:
“当然,若钟长老您权衡之后,仍另有考量,不愿配合……我太极宗也不会坐视不理,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危及我宗弟子与天枢城安宁。届时,我们自会在郎舒贤行凶时,出手将其拿下。”
她微微停顿:
“只是……由外宗揭发并擒获贵院核心主事修炼邪法、残害同门,这对百川院声誉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无可挽回。并且,我再次恳请您三思,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一个修炼邪功、心智已濒临疯狂的修士被逼入绝境会做出什么,无人可以预料。唯有在他动手的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必杀,才是对贵院,对天枢城,最安全、最负责任的选择。”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心神已彻底失守的钟士季,行了一礼:
“是关起门来,由您亲手清理门户,维护百川院的体面与秩序;还是等到无法收拾时,由外人介入,引发更大的风波?这个选择权,在您手中。”
说完,沈云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钟士季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沈云间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他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并给了他一个可以参与其中,从而掌控局面的机会。
拒绝,意味着可能面对更无法控制的后果和宗门的震怒;同意,虽然憋屈,但至少能保住百川院的颜面,也能……保住他自己的位置和职责。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叹息。
“……你要老夫,如何配合?”
沈云间知道,他妥协了。
她心中微松,面上依旧保持着晚辈的恭谨:
“具体事宜,晚辈会让弟子莘玉与贵院可靠之人对接。届时,只需钟长老行个方便,在关键时刻,现身做个见证,并执行宗门的法度即可。”
她站起身,优雅行礼:“晚辈告辞,静候佳音。”
钟士季独自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沈云间消失的方向,脸色灰败。
良久,他拿起了那枚玉简,对着门外嘶哑地唤道:
“来人……传令,密调库房近三个月所有珍稀材料出入记录,以及……所有遇袭弟子近期的任务卷宗,直接送到我这里来!记住,要绝对保密!”
这潭浑水,他不想蹚,却已被这看似温和、实则凌厉的太极宗外执事,逼得不得不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