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川院驻地出来,沈云间脸上的最后一丝礼节性笑意也彻底敛去。
钟士季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那种试图将一切推给水月坊的急切,反而更印证了她心中的某些猜测。
“师叔,我们现在回衍天园吗?”莘玉低声询问。
沈云间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醉言轩所在之处。
“不,”她声音平静,“去醉言轩,见见那位‘绝音仙子’。”
安歌斜倚在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琉璃盏,盏中嫣红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她看着被侍女引进来的沈云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稀客啊,沈云间。”安歌并未起身,只是慵懒地倚着靠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刚刚在百川院那边施压完,转头就驾临我这小小的醉言轩,真是让安歌……受宠若惊。”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侍女,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沈云间自顾自在她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安歌,开门见山:“安仙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师妹遇袭一事,绝非你们所为。”
安歌抬眼看向沈云间,眼中戏谑稍敛:“哦?何以如此肯定?如今外面可都传遍了,是我水月坊狗急跳墙,偷学了百川院的绝技,意图嫁祸挑拨呢。”
沈云间摇了摇头:“若真是你派人所为,在仓促间被宗玥撞破行凶现场,你会选择动用你最擅长的音攻手段,无声无息地让她神魂消散,如同那三位百川院弟子一样。这才是最符合逻辑,也最能延续你作案风格的做法。”
她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安歌:“可事实呢?凶手用的是瀚海拳罡。那是百川院的不传之秘,外人想学都学不会,更别说拿来行凶了。他用了这一招,就等于在自己脸上贴了标签——我是百川院的人。”
安歌沉默着,静静地看着沈云间。
“所以,凶手不可能是你的人。”沈云间语气笃定,“他先是用音攻杀百川院弟子,把脏水泼给你;然后意外被宗玥撞见,仓促之下,只能用自己的看家本领灭口。结果这一拳打出去,反倒露了馅。因为他用的,偏偏是他自己门派的绝学。”
“他先嫁祸给你,再暴露自己,看似矛盾,实则狠毒。他想制造一种假象:水月坊为了转移视线,故意偷学百川院的功法袭击太极宗,想把简单的两家矛盾,搅成三家混战。但这嫁祸的手法做得太明显了,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水月坊干的!她们在用我们的功法打你们的人!”
“其最终目的,就是要让太极宗和百川院同时把怒火对准你,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百口莫辩。”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安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云间。
“红泪……是我一个月前在城外捡到的。琴弹得不错,是块好材料,身世瞧着也清白,只说来找人。我醉言轩不缺琴师,但缺有灵性的琴师。我留了她,偶尔指点一二,本想着假以时日,或可培养成我在音律上的一个助力……算是我半个记名弟子吧。”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向沈云间:“她死前那天晚上,确实来找过我。说她见到要找的人了,就是那位郎舒贤,郎主事。说他们……私会时被人撞见了。郎舒贤怕事情败露,影响他攀附林家的大好前程,想用灵石打发她,言语间……不甚客气。”
“她心死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安歌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丝讥诮:“你知道那郎舒贤是什么货色?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罢了。真正的郎家少爷早死了,郎家舍不得百川院这块肥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这么个冒牌货顶替。林家呢,自家在百川院的顶梁柱受了重创,势力大不如前,正好需要扶植一个容易控制的傀儡。两家一拍即合,选中了他。”
“至于红泪……”她轻轻嗤笑一声,“郎舒贤对她许诺的那些富贵前程、回来娶她的鬼话,不过是稳住她的权宜之计,怕她闹事坏了大事罢了。他拿走的定情信物,转头就镶金嵌玉地送到了林家二小姐的梳妆台上。”
沈云间眉梢微微一动。
她确实没想到,红泪竟是安歌捡回来的“半个记名弟子”。那个在醉言轩里低眉顺眼弹琴的女子,那个最后投湖自尽的痴情人,原来与眼前这位绝音仙子,有这般渊源。
安歌瞥见她的神情,翻了个白眼:“怎么,很意外?觉得我们水月坊的人在你们眼里,就该是六亲不认、冷血无情之辈?红泪是我捡回来的,我指点过她的琴技,虽然我还没正式收她,但她也叫了一声师尊。她死在我这儿,我若连这点事都不替她弄清楚,那才真是枉为人师。”
沈云间收回目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继续。
安歌走回座位,优雅地坐下:“我亲自去查证过,红泪所说,关于郎舒贤的身世和林家的牵扯,基本属实。”
“原本只当是捏住了他一个私德有亏的把柄,关键时刻或能有点用处。可我万万没想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绪,“没想到他为了掩盖这桩风流债,为了堵住所有可能知情的,甚至可能借此勒索他的人的嘴,竟敢如此丧心病狂,接连杀害本院弟子,还敢对太极宗的人下死手!他这是要把天捅破,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