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间正准备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霍然抬眼:“什么?!”
谢辅宣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怎么回事?详细说!”
“是投湖。”莘玉语速加快,“据我们安插在附近的人回报,昨夜红泪居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哀切的琴音,曲调未曾听过。今早便在湖边发现了她的尸首,她修为太低,气息早已断绝。按理说,修士只是投湖也不会死这么快,但经查验她服用了‘凝魄散’,入口封喉,极难救治。”
莘玉顿了顿,继续说道:“安歌仙子那边今早本想将事压下,只说是失足落水。可昨日醉言轩那场风波闹得太大,郎舒贤与红泪的纠葛早已传开,如今这‘失足’之说,根本无人肯信。眼下外面已是流言四起,有说红泪是被郎舒贤逼死,有说是安歌灭口,更有甚者,牵扯到水月坊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议论纷纷,只怕压不住了。”
话音落下,静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云间垂眸不语,红泪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如此决绝的方式。
她脑中飞速运转,将这条消息填入她心中那张错综复杂的棋局中。
损失了什么?
红泪是调查乐毒的关键证人,她每日弹奏的琴音,她与安歌的往来,她身上那带着巫祝色彩的古老韵调,如今都随着她的死,成了无法追查的谜,线索断了大半。
牵动了谁?
红泪的死牵扯郎舒贤,必然引来百川院的关注,不管郎舒贤是否真心在乎这个曾经的未婚妻,他都必须做出姿态,否则“薄情寡义”的名声一旦坐实,他在百川院和清河林家面前都将难以立足。
而林家那边,林盈盈昨日亲眼目睹了那场闹剧,以世家小姐的敏锐,她真的会相信郎舒贤“兄妹之谊”的解释吗?若她心生疑虑,派人暗中调查,红泪的死必将成为引爆两家关系的导火索。
对谁有利?对谁不利?
对安歌而言,红泪死了,她失去了一个精心培养的棋子。但与此同时,死无对证。那些关于“水月坊隐秘”的流言,只要她不认,便无人能真正坐实。她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咬牙切齿地收拾残局,但也可能在冷笑:红泪一死,谁能证明她用过乐毒?
对谢辅宣的调查而言,人证没了,取证更难。
但对赵亦卿而言……红泪死了,每日在醉言轩弹奏的琴音没了。那层日复一日笼罩着她的音律迷障,或许会因此出现一丝松动。
谢辅宣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也知道事情变得复杂了。
“红泪死了……”他喃喃重复,“这下可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是医修世家出身,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乐毒本就难以取证,如今唯一的知情琴师一死,那些缠绕在赵亦卿心神的音律迷障,就成了无法追责的无主之物。安歌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琴师个人行为,与她何干?
沈云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红泪的死,看似打断了调查,但也可能是一个契机。
她抬眼看向谢辅宣,沉声道:“谢师弟,红泪一死,安歌必受影响,死无对证,对安歌而言并非全然有利。此刻或许正是赵首席心神松动之机,你探查的机会来了。”
谢辅宣抬头看她。
“红泪一死,流言四起。”沈云间继续说道,“失足之说无人肯信,逼死、灭口、水月坊隐秘……这些议论,安歌压不住。醉言轩是她经营多年的根基,名声若是坏了,来往的客人便会犹豫,谁愿意在一个可能藏着人命的地方听曲?”
谢辅宣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
“郎舒贤要自证清白,就必须做出姿态,调查红泪的死因,追究到底。而百川院为了维护门下弟子声誉,也不会置身事外。林家那边,林盈盈若对郎舒贤起了疑心,林家或许会暗中插手。”
她看着谢辅宣,一字一句道:“三方势力入场,安歌再想一手遮天,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辅宣听完,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长长吐出一口气:“沈师姐高见。是我一时心急,只看到死无对证,没看到死亦生变。”
“你我分工。”沈云间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你去接近赵首席,探查她的状态,趁红泪刚死,音律迷障松动,这是最好的时机。我来盯着安歌的动向,以及郎舒贤、林家那边的反应。”
她转过身,看向谢辅宣:“局势有变,你我需得更快一步。”
谢辅宣也站了起来,郑重抱拳:“我明白。今日之内,我会想办法见到赵师姐。”
“有劳。我也会再递拜帖,明日亲自带玥儿前往归一剑园正式拜访。有些事,需得与贵派更深入地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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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正好。沈云间带着宗玥,乘着有太极宗标志的云舟,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禅音剑派驻地归一剑园。
宗玥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却难掩眉眼间的憔悴。她抿着唇,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既期盼着能见到赵亦卿,又害怕再次看到那双被乐毒影响的眼睛。
“玥儿,”沈云间察觉她的不安,轻声安抚,“记住师姐的话,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稳住心神。一切有师姐在。”
“嗯。”宗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归一剑园一样是白墙青瓦,竹林飒飒,却与太极宗衍天园的精巧别致不同,这里更显疏朗开阔,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清冽。
沿途遇到的禅音剑派弟子都恭敬行礼,目光好奇地掠过沈云间,更多则是落在宗玥身上,这位让自家首席牵肠挂肚的太极宗小师妹,如今可算是见到了真人。
谢辅宣早已在正厅等候,见到二人,立刻迎了上来。
“沈师姐,宗师妹,欢迎莅临归一剑园。”
谢辅宣拱手为礼,目光在扫过眼眶微肿还刻意板着小脸的宗玥时,心中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