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实验室内,鬼怪的嘶吼不断。
它四肢被特制的手铐禁锢,困住它的透明的箱子,在挣扎下隐隐震颤。焦糖的甜香与怨毒的鬼气一同从箱体缝隙逸出,混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安牧却像完全没听见那震耳的吼声。他正捧着一个刚出炉的蛋挞,低头端详,表情有些微妙。
“能量波动稳定,鬼气转化效率很高,而且残余物为无害惰性能量……”乔工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手上的纸笔飞快记录着,眼镜片上反射着光,“小安,你再感觉一下,制作时对那股怨念的排斥感,是不是集中在搅打阶段?”
安牧休息好后,乔工就把他喊来了实验室。这个时候他们刚好看完了孕鬼的录像,在做蛋挞鬼的研究,就让安牧试着再做一个蛋挞看看情况。
于是乔工发现,安牧好像在搅打蛋液的过程不那么愉快。
安牧点点头,咬了一口蛋挞,仔细品味:“嗯......在搅打的时候我感觉有一股阻力,让蛋液怎么都达不到该有的细腻程度。成品的口感也变差了。”
“这就对了!这就是关键!”乔工猛地一拍控制台。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滑开。
聂泽平大步跨入。他臂膀上缠绕的绷带还洇晕着新鲜的血迹,但步伐沉凝,气势分毫不乱。进门的第一眼,他的视线便扫过安牧——从头到脚,确认无碍。然后才转向乔工。
“李研究员只说有重大突破。”他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哑,却依然沉稳,“具体是什么?”
乔工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缓缓擦拭。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忽然不像一个雷厉风行的研究员,而更像一个被某种沉重回忆拽住了衣角的普通人。
“聂组长,”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小安刚才的感知,和我们这几天的数据交叉验证后,得出了一个推论。”
她顿了顿,抬起眼。
“孕鬼异化的根源,以及近期所有等级虚高、行为模式异常的鬼物背后……很可能都存在同一种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那个在安牧感知中反复闪回,却始终无法命名的概念:
“是‘怨’。”
聂泽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纯粹的‘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不是鬼魂自身的怨气?”
安牧放下蛋挞,眉头拧紧。
“什么叫……纯粹的怨?”
“它是……活的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静了一瞬。
聂泽平与乔工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交换的,是只有知情人才能读懂的复杂。
乔工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双手撑在台面,指尖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试探一段尘封太久的记忆。
“那时候,大家都还叫我‘娇丽’。”
安牧微微一怔。
乔工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穿过实验室纯白的灯光,穿过玻璃箱中仍在嘶吼的鬼物,穿过了四十多年的时光。
落在那个她还扎着双马尾、整日跟在师父身后追问“为什么”的年纪。
“德清门的老宗主,秦老,突然有一天神秘兮兮地把我拉过去。”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娇丽啊,你不是喜欢搞那什么科学吗?来来来,你看看这玩意儿——”
她的声音顿住。
“你那科学,能解吗?”
那是乔娇丽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笃信了十几年的“万物皆可解”产生了动摇。
她原本坚定认为,玄学的一切,不过是科学在能量上的另一种解释。直到今天,她依旧坚定地这么认为。
但她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巨大的法阵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古老的光泽,像一只沉默地在俯瞰众生的眼瞳。法阵之后,是撕裂开的虚空。
那是另一个世界。
灰败,死寂,层层叠叠的阴翳如同凝固的浪潮。
而从那虚空的裂口里,浑浊翻滚,仿佛活物一般的灰气,正汹涌着扑向法阵的屏障。
一次又一次。
法阵纹丝不动。
乔娇丽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是什么地方?”
老宗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那个苍老而沉厚的声音,才穿过法阵的低鸣,穿过灰气的咆哮,沉沉地落在她耳边:
“鬼界。”
-
实验室里,乔工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没有再说下去。
玻璃箱中,那鬼物的嘶吼不知何时也低了下去,只剩下焦糖的甜香,弥漫在沉默的空气里。
安牧垂下眼帘,盯着手中那半个凉透的蛋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