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声长鸣震空,旌旗迎风翻卷,将士荣归,霎时间满城欢腾。
尘土飞扬间,塞北军元帅程沙英一马当先,森森铁甲映出寒光,面容沉稳肃穆,向君王和百姓致意。
其后左右各一人,左为骠骑将军池殊,右为监军御史段感君。
大军行至中段,城门脚下的百姓们才看见队伍里拉着一辆囚车,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卧在里面,沉沉睡着,似乎对外面的盛况无知无觉。
囚车行过之处,百姓们登时收敛兴奋,反问,“那擒的是谁?”
知情人士解释道,“听说是敌将塔绪,此子极其残忍嗜杀,刀下同胞亡魂不计其数,该千刀万剐!”
“罪恶滔天!可恨至极!”
百姓们又嚷叫起来,目光炯炯,眼神从仰慕变为仇视,恨不能给那塔绪扔一点烂菜叶子、臭鸡蛋之类。
陈丰年和陈治平站在街尾,等了好久,大军才走到他们面前。
陈治平兴奋地尖叫了一声,陈丰年抱着小妹的双腿,让她坐在自己右侧肩头,他双脚分开,稳稳踩在地上。
这样一来,他的视线更低,茫茫人海中,只能看到一闪而过的旗帜。
看见全貌的陈治平实时描述,“现在走过去的是程元帅,他长相威严,坐骑和佩刀都好威风啊!”
“啊!我看见小狼哥哥了!”陈治平晃了晃腿,激动大喊,“二哥,你把我放下去,他变了好多,太威风了,你一定要亲眼看看!”
陈丰年也生出几分好奇心,他将小妹放在地上,踮起脚,目光越过无数黑压压的头顶,落到了熟悉的身影上。
御史大人稳坐马背,身着藏青色锦缎官炮,头戴乌纱梁冠,于一众雄壮铁甲将士之中,如同猛兽群中的一头纯良的鹿。
记忆中的偷桃少年,与眼前官袍加身的大人,迅速重合在一块。
是他!
陈丰年张了张嘴,心中生出喝彩的冲动,人群忽然爆发一阵沸腾,人头攒动,将陈治平挤离了他身边,转瞬淹没在人潮中。
“小妹!”
陈丰年顾不上再看,立即收回目光,转而去寻找陈治平。
他焦急地从层层叠叠的人堆里钻出来,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寻找,一眼望去,四周推搡之声混作一团,想找个孩子实在难如登天。
他边找边喊,“小妹!”
快要被夹成肉饼的陈治平听到呼唤,高举起了她的右手,细白的腕子上挂了一截红绳,上边缀着一朵金色平龙胆花,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光泽。
陈丰年瞧见了,段感君也瞧见了。
段感君的目光顺势追去,定格在陈丰年身上,时光变得很缓,他看见陈丰年艰难的拨开人潮,攥住了陈治平的臂腕,将她拽离苦海,二人脱身之后,钻进了临近的铺子里。
段感君目光沉沉,紧攥缰绳的五指放松,默默扭过了头。
街边铺子里,陈丰年再三检查陈治平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问她,“还看么?”
陈治平急促喘着气,明白春闱将至,自己的身子金贵,虽心有余悸,仍贼心不死。
她打量着二哥,“还能看么?”
“能。”陈丰年跟她打商量,“不近前去,远远看一眼,行么?”
“嗯!”
陈丰年便带陈治平爬上屋顶,远眺长街,看不清将士的脸,唯有连绵大军缓缓行进。
陈治平抬起手,指向尽头那极小的一片青色,“那个就是小狼哥哥。”
陈丰年笑了笑,“是他。”
观完礼返回家中,陈丰年收到了内务府下发的参评文书,实物点验定于半月之后。
赵贺玉是清溪铺子的主心骨,六年来无人能出其右,此番势必要将她接来京城,把握才更大一些。
他简单交代家中事宜,立刻动身赶回清溪,听完缘由后,赵贺玉却面露难色。
赵威海叹了口气,帮女儿袒露难言之隐,“二郎,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玉儿十日前查出身孕,如今胎还未稳,怕是受不得周车劳顿。”
陈丰年一怔,笑道,“真是一桩喜事,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应该让玉儿劳累,还应该给喜钱。”
说罢,他从钱袋子里数了二两碎银,放到赵贺玉桌边,“没关系,好好养身子。”
赵贺玉愁容满面,仰头看他,“实物点验可如何是好?”
陈丰年并不心慌,“玉儿觉得除了你,咱家手艺最好的是谁?”
赵贺玉思忖道,“何黛吧,她的手艺不错,若非多年老客,尝不出分别。”
“行,那就她了。”
赵贺玉犹豫道,“云姨手艺在我之上,若是她出手,或能争一争魁首之位。”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糊涂得很。”陈丰年安抚道,“比起魁首之位,二哥更希望看到你们都健康,别胡思乱想了。”
赵威海帮衬道,“是啊,二郎说得对,玉儿,你别操心了。”
“带我去京城吧,二哥!”
赵贺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推开门,负手走进屋,“春闱要到了,我也想去京城提前适应环境。”
赵威海眉毛一横,“你去京城添什么乱?”
赵贺金不服气道,“我知道自己今年考不上,三千举子赴考,就陈治平一个小丫头,我想去陪着她。”
赵威海顿时哑口无言,给陈丰年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