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日忙活一整日，晚上也愿意点一盏火，读上半个时辰的书，他时常感叹段感君的专注，教训小妹贪玩，自己试过才知道沉心有多难。

陈东的祭日就要到了，他从书本中拔出目光，捏着酸痛的眼睛，明日跑一趟白事铺子，采买一些黄纸和祭品。

日子一天天如水东流，一去不返。

暑去寒来，刘氏和赵氏糕点铺顺利开张了，慢慢在清溪站稳脚跟，打响名号。

立冬那日，桃花巷子里贴满喜字，锣鼓喧天，迎接新娘子进门。

乔氏财大气粗，送亲场面隆重非凡，全城百姓围在街边，熙熙攘攘，探头伸脖要看上一看。

打头的是提灯执彩的仪仗，随后是抬着妆奁的仆役，箱笼叠翠，金玉相映，一路绵延至街口。

陈丰年一身簇新喜服，腰束玉带，头戴簪花红巾，模样俊朗。他胯下骏马通身黑亮如锻，衬得新郎官愈发身姿卓然。

人群中恭贺之声阵阵，他抱拳回应，鼓乐嘈杂之中，忽然听到一声细若蚊呐的呼唤。

“二哥。”

他心中一紧，扭头看去，见段感君站在人群中，双眸淌泪，无声的盯住他。

鞭炮轰然炸响，碎红漫天，陈丰年面露喜色，想叫住他回家，稍稍恍神，却见原地已没了人影。

陈丰年眨了下眼睛，那处明明站了个精壮大汉，许是一年不见，心中思念积累，乃至生出幻觉了罢。

到了巷口，起哄声震天响，陈丰年那点疑惑早抛到九霄云外，喜轿落定，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缓步下轿，他牵引着红绸一端，缓缓步入厅堂。

*

庆和十八年初，刘氏糕点生意在清溪名震四方，凤溪也开了两家分铺，听闻京城今日遴选皇商，陈丰年也动了更进一步的心思。

况且，陈治平即将春闱，也想让她提前适应京城环境。

清溪的生意已经很稳定，每家店都有娴熟的掌柜盯着，赵威海一家管理起来也方便，他便做个甩手掌柜，举家搬迁暂住京城。

京城繁华非常，他提前过来考察，租赁了一套宅院，还买了间很寒酸的铺面，里头放了个柜台，几套桌凳，瞧着不像能开张的样子。

对于此，陈丰年有自己的考量。

京城的物价跟清溪简直云泥之别，他选了一条最便宜的街，因为街头盖了座“京城第一楼”，其他小门小店根本不敢与之争辉，这价格自然就很尴尬，不过正和心意。

陈丰年买下这家铺子，本就是想拥有竞争皇商的资格，生意好与不好并不重要，京城势力驳杂，他没把握拿到机会，只是想估量与其他商铺的差距，顺便学习管理经验，待陈治平春闱之后，便准备打道回府，在凤溪大展手脚。

安顿下刘芳云和陈治平，陈丰年打量着百废待兴的小院，首要任务便是清理干净草棚里的杂物。

将黑豆的缰绳捆牢，石槽里添满草料清水，旁边开辟一处搭狗窝，耗费了一个下午，铺上厚软的棉衣，让莽龙钻进新窝试试。

莽龙卧在窝里，眯起眼睛，对他摇了摇尾巴。

莽龙如今年纪也大了，不复年轻时的身手矫健，陈丰年不再放心它离开身边，伺候起来也格外用心。

他怜惜的摸摸狗头，“莽龙，对不住，还要你跟着我奔波。”

莽龙嗷嗷了两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陈丰年又陪了它一会儿，便起身去烧饭，休整一夜，他准备去京城的糕点铺子里做工。

多年来，他的手艺并无提升，可能真没有天赋，又实在好奇京城糕点铺的经营模式，他决定伪装一番，找个铺子做粗使伙计。

内务府评选商铺在一月之后，陈丰年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他还算幸运，在京城第十二街的一家糕点铺找到一份短工，之前运货的长工病了，主家看他一身好力气，让他留下跟着扛料送货、舂粉碾磨。

主家夫人是个微胖妇人，听说姓杨，面相和蔼，平时盯着伙计们采买入库、出库走账之类。

刚到了一车原料，陈丰年搬到库房，来回走了十几趟，还没喘口气，杨夫人又喊他清理炉灰。

陈丰年应了一声。

杨夫人站在远处，忍不住夸赞，“小陈，你真是能干啊，比以前那个懒小子强多了！”

陈丰年蹲在地上，用木铲往外舀炉灰，飞灰弥漫，他掩袖蒙住口鼻，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初到京城，蒙东家和夫人恩恤，给我一份差事谋生，小的不敢不尽心做事。”

“倒是懂事。”杨夫人笑容满面，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块，“瞧瞧你，长得挺俊，就是这衣裳破了洞，好几日补不上，可是还没婚配？”

陈丰年答道，“已娶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