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刘芳云大病了一场，许是因春寒料峭，卧床数日不见好，看样子得迁延到天气转暖。

赵贺玉怕扰了她养病，不经常过来叨扰，自己闷头在家钻研，遇到不懂的再跑过来请教。

她的日子又清闲了下来。

天亮的迟，陈丰年也发懒，将近辰时才起身，这就导致早上的活堆成山，在外头忙得团团转，劈柴烧饭，洗衣熬药，饮马喂鸡，匆匆扒拉口饭，剩的倒给莽龙吃，再赶去铺子盯着修葺。

陈治平跟他差不多时辰起身，打理完自己，服侍刘芳云吃过早饭和汤药，能和他一块出门。

刘芳云的药每隔两个时辰喝一次，陈丰年盯一会儿就匆匆赶回家熬药，却听见屋里穿来说话声，以为是探病的婶婶，进了门，出乎意料的发现，床边凳子上竟坐了个年轻的姑娘，闻声扭头看过来。

二人目光轻轻一碰，那姑娘迅速移开眼，站起身，双手收于腹前，露出礼貌而周到的浅笑，对他点了下头。

陈丰年微微颔首回意。

刘芳云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自家二郎平时瞧着精明，于男女之事上却稚嫩青涩，几月前瞧过的画像，估计早被抛到脑后。

她慈祥的笑着，出言提醒，“傻二郎，这是微月姑娘。”

她就是自己未过门的夫人。

陈丰年吞了下嗓子，难得有些拘谨，“……姑娘请坐。”

乔微月唇角微扬，心道，看样子他还没认出来。

陈丰年惦记着来意，“我先失陪一阵，熬好药再过来，你们先聊。”

乔微月笑了下，“好。”

刘芳云将被子往上盖了盖，“二郎孝顺，心眼实诚，你别见怪啊。”

乔微月摇摇头，“百善孝为先，我该向他学习才是。”

“好姑娘。”刘芳云笑道，“双亲近来可好？”

“家中一切都好，我娘常年在寺中礼佛，身体康健。爹今日本是同我一块来，临出门前，被铺子里的琐事绊住了，只好让我一个人先过来。”

落落大方，言之有物。

“那便好。”刘芳云越看儿媳越是满意，笑不拢口，“月儿，既然咱们快成一家人了，以后拿这里当自己家，常过来坐坐。”

乔微月眸光闪动，“好。”

刘芳云记起媒人的话，这姑娘是自己瞧上二郎的，也不知道这么好的姑娘，二郎上辈子修了多大福气。

灶房里的陈丰年，屈身坐在一个矮板凳上，往灶膛里添着柴，心情复杂，颇有些心不在焉。

像纳吉那日，日头晒的皮肤泛红，他驱使驴车赶往乔府的路上，额头淌着汗，忍不住紧张的胡思乱想。

与他携手一生的夫人将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要如何与之相处？

但无论如何，既然肯接受他，那定是个顶好的姑娘，万不能辜负了人家。

心中这样打算，他却还是不安，摇着蒲扇，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家要如何照顾？

像侍奉母亲一样恭敬，像教养弟妹一样威严，显然都不可以。夫妻之间，该是像爹对娘那样嘘寒问暖、打情骂俏才是，可他光是想一想，已经呲牙咧嘴，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能上阵杀敌、剿灭匪患，亦能身担重任、困境求生，此刻面对夫妻相处之道，却愁容满面、举足无措。

焦头烂额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清浅柔和的呼唤。

“二哥。”

陈丰年心头一紧，慌忙起身，“……怎么出来了，可是娘唤我过去？”

“不是。”乔微月总是笑吟吟的，眼睛弯起，“我想找你说说话。”

“嗯……好。”陈丰年给她搬了个矮凳，抬起袖子擦去浮灰，“坐吧。”

跳动的火苗映在乔微月湿润的眸中，她坐下后收敛裙边，火烤的浑身暖烘烘的，“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头回跟姑娘离这么近，陈丰年默默坐远了一点，用棍子搅了搅灶膛，木柴散出星星点点的火，他思索良久，确认自己与这位姑娘并不相识。

“姑娘风姿绝尘，若是我有幸得见一面，该不会没有印象。”

“哈哈。”乔微月忍不住笑出声音，“你像个呆瓜。”

陈丰年面色一僵，随后耳后爬上红色，心里的疑虑更甚，“烦请姑娘解惑。”

乔微月摊开手，“好吧，我很伤心啊，爱哭鬼又要哭了。”

记忆的弦被撩拨一下，陈丰年双目睁大，瞬间反应过来。

“乔小姐……你是乔小姐。”

*

庆和二年的隆冬，是陈丰年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