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乔迁之日，房屋背阴的积雪还没化，村路上偶见冻硬的冰土，并不耽误往来通行。

知道陈修齐逢年过节最忙，赵威海特意到陈家村帮衬，四个月了，陈丰年自打回来就跟他闹脾气，现在还不肯跟他讲话，正好借此机会改善关系。

刘芳云喜爱的实木立柜十分厚重，赵威海和陈丰年二人合力往木车上抬，嘴里喊着号子。

“一、二、三，好！”

将柜子抬上马车之后，陈丰年用粗绳将其一圈圈缚牢，为了避免路上磕碰，在周围塞了些破烂的旧衣。再往上压几口木箱，这一车就放的差不多了。

刘芳云和陈治平裹着棉袄，还在屋里收拾小物件，像两只窝草过冬的兔子，一点点往包袱里装宝贝。

陈丰年去看了看，估摸还得等一段时间，干脆拉过长凳坐在门口，冬日阳光温暖和煦，他火气旺，又干了半天活，晒会儿还有些口渴。

“小丰年，渴了吧。”赵威海递过一只水囊，顺势坐他旁边，空气干冷，张嘴就有白雾呼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丰年皱了皱眉，拔开囊塞喝了一口水，没回话。

“哎呦。”赵威海也不尴尬，继续跟他搭话，“还跟头儿生气呢？”

陈丰年斜斜看他一眼。

赵威海无奈一笑，陈丰年此人，说大度的确极为大度，说他小肚鸡肠，也真是能记恨许多年。

“这样。”赵威海道，“我之前坑你一回，确实心里有愧，你离开镖局，我亦是难辞其咎。从今往后，我也不干了，陪你风雨共担，行不？”

陈丰年的双目倏然睁大，扭头吼道，“赵威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小子，敢直呼老子名姓，越来越没大没小。”赵威海“嘶”了一声，却也不是真生气，好歹孩子终于肯搭理他了，内心深处还有些愉悦，“你先别急，又不全是因为你。”

陈丰年根本不吃他这套，脸色越发铁青，“是么？”

赵威海不慌不忙地解释，“你看我啊，今年已至不惑之年，整日打打杀杀，身上伤病不断，家眷天天跟着提心吊胆，我其实早就想退了，正好跟你做个伴，顺便请教一下生存之道。”

陈丰年听了火冒三丈，气得坐不住，猛地站起身，长凳失去平衡，赵威海险些摔倒，他屁股往中间挪了挪，无辜而得意的眼神盯着对方。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陈丰年简直被气昏了头，口不择言道，“我一个二十出头的青瓜蛋子，懂个狗屁的生存之道，三天吃一顿的饿殍之道么？”

“嘘。”赵威海绷起脸，抬起巴掌威胁道，“再学老子说粗话，别怪老子扇你嘴。”

陈丰年胸膛剧烈起伏，“你在镖局干了二十多年，兢兢业业，前后跟了两任东家，于外支撑着镖局的口碑，于里是小趟子腿的定心丸。嫌行镖冒险，大可知会一声，时而露个面，东家也会给你养老送终。谁看不出来，你心里早当镖局是第二个家了，偏偏这时候想辞工，说些没用的废话糊弄事，我陈丰年第一个不答应。”

赵威海“啧”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我还真得绑在镖局一辈子？你太霸道了，陈丰年，管天管地，连老子的人生都要掺和一脚。”

霸道么？

陈丰年一下子熄了火，目露迷茫，竟然无从反驳。

赵威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的话有一定道理，真心实意为了我好。可是小丰年，人生该是自己选择的，别人不能体谅，至少尊重。”

又是这句话。

陈丰年咬了下舌尖，他到底要吃多少亏，才能记在心里？

“我……”陈丰年面色空白，“头儿，对不住。”

老狐狸露出得逞的笑容。

莽龙从旁边枯草堆里窜出，停在赵威海面前，如临大敌的弓起背，呲牙咧嘴，喉咙间发出“嗡嗡”的低吼。

可惜赵威海毫无恐惧，“这小狗，还挺凶，会咬人么?”

陈丰年呵斥道，“莽龙，趴下。”

狗儿耷拉着耳朵，仰天嚎了两声，乖乖趴在他脚边。

赵威海心道，小崽子，你这点道行，治治你那些不懂事的弟弟妹妹就罢了，还想拿捏老子，未免太嫩了点。

“对了，以后别叫头儿了，该叫赵叔。”

*

当晚，搬到镇上后，陈丰年就跟家里人说了想和赵威海合伙做生意，且已经决定子承父志，帮母亲开一家糕点铺子。

刘芳云泪如雨下，连连称好。

三十年前，南境动荡，刘芳云一家人在逃亡路上纷纷病逝，最后只有她一个勉强来到了清溪，被许记夫妇好心收留，捡回一条小命。

当时的许记还没有名气，是个岌岌可危的小铺，刘芳云为感念东家救命之恩，将祖传的糕团手艺倾囊相授，许记得以在清溪站稳脚跟。如今分铺已经开到了凤溪，许记夫妇隔上三五年，还会回来照顾一下刘芳云。

虽说刘芳云遇到陈东之后，生活重心慢慢回归家庭，可许记终究姓许，将刘氏糕点发扬光大，一直是她心中执念。

这一点，陈东至死也没忘却，陈丰年自然也不会忽视。

陈丰年幼时贪玩，做糕点的手艺比不上陈瑞雪，后来刘芳云身体每况愈下，没心力传给陈修齐和陈治平，再说二人各有打算，更是不可能接她的班。本以为手艺要就此失传，没想到还有收徒的一日。

赵威海的大女儿赵贺玉，平素喜欢在家钻研吃食，刘芳云一见就很喜欢，她身子受不得劳碌，就在一旁指点，赵贺玉心灵手巧，做一次成功一次，让她赞不绝口。

趁赵贺玉学艺的时间，陈丰年和赵威海开始选铺子地址。

清溪镇上最繁华的商街主要有四条，东南西北各一条。

北街一向势微，东西二街又都是小本生意，铺子便宜，但人流量有限，要说做大买卖，还得是南街。

于是乎，二人直奔南街而去，转悠一圈，适逢中段两间铺子空出，铺面敞亮，还正巧是对门，一间朝东，一间朝西。

赵威海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朝西的寓意不佳，想选定朝东的那一间。

陈丰年思忖片刻道，“赵叔，我家人力少，多出点本钱，这两间铺子跟咱们有缘，我想都盘下来。”

赵威海猜不到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提醒道，“这地段，两家铺子的租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丰年笑了下，云淡风轻的说，“不租，咱们买。”

赵威海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小子刚买了宅院，手里还剩几个子？”

“不多，但买几间铺子还是绰绰有余。”陈丰年全身上下写满了“财大气粗”四个字，神秘兮兮的说，“赵掌柜，请好吧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