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威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陈丰年脑子灵光,想必不会犯糊涂。
朝东的铺子里桌凳柜架一应俱全,稍加洒扫修缮,即可开门迎客,省了不少事。只是价格虚高,经过好一番议价,双方立下文书契据,交了定银,定于明日结清余款。
相比之下,朝西的那家铺子,价格就显得很公道,没费多少口舌,陈丰年估摸着随身携带的银两够了,当场与其结清全数银两,交接房契与地契,只不过翻修任务艰巨,想必又要费一番心思。
如此辗转大半日,二人心满意足的回了家。
*
赵威海的夫人秦稚是个生性洒脱的女子,自打两家决定合伙做买卖之后,走得越来越近,时常来陈家串门。
刘芳云带着赵贺玉在灶房研究新品,秦稚胳膊里挎着竹篮,闻声寻去,发现俩人格外专心,她都进屋了还无知无觉。
“云姐,还忙活呢,当心累着身子。”
赵贺玉抬头喊了一声,“娘。”
“哎。”
刘芳云哪里会累,此刻容光焕发,脸色红润,双手沾满了面,实在腾不开手,忙道,“妹子,马上做好了,你快先去屋里坐一会儿。”
“不坐了。”秦稚记得年前她还病殃殃的,现在这么有精神,心里也跟着高兴,“我就是来送点自己做的酱菜,家里灶上还煮着饭,这就走了。你们记得晚上尝一尝,也帮我提提意见,看需不需要改进。”
刘芳云笑了笑,“多谢妹子。”
“别跟我客气。”秦稚将竹篮放到桌上,打量灶房一圈,“云姐,待会儿二郎回来,要不还是去家里吃晚饭吧,你这跟打仗似的,落脚都费劲,我看没办法做饭了。”
不说刘芳云还没意识到,原来灶房里满地都是面粉蛋壳,蒸笼棉布丢满了桌子,情况委实混乱。
她面露羞色,“那怎么好意思?”
秦稚毫不在意,“我家老赵的命都是二郎救的,别说吃几顿饭,吃一辈子我都管的起。”
刘芳云只好道,“那行吧。”
话音刚落,门口莽龙吠叫两声,随后传来粗狂的大笑,是赵威海和陈丰年回来了,直奔灶房而来。
赵威海挑了挑眉,“都在呢?”
陈丰年一一问好,“娘,婶子。”
“哎,回来得真巧。”秦稚笑道,“刚喊他们去家里吃饭呢。”
“我也正有此意。”赵威海哈哈笑道,“夫人,你先陪嫂子收拾收拾。我和二郎出去买点酒和肉,顺道接上金儿和小治平,别让她们再多跑一趟了。”
“好。”
赵威海睨着陈丰年,“行不?”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陈丰年也不再推脱,“行。”
陈治平和赵贺金是同窗,只不过俩人不太对付,学堂里经常辩论不休,回到家里彼此互不理睬,两家大人也拿她们没招。
饭桌上,女人和孩子们都走了,赵威海还抱着酒坛子,跟陈丰年喝酒吐意,他酒量不行,不过三四两下肚,舌头都捋不直。
“二郎,你跟我说实话,何时发达的,得财手段可正道?”
陈丰年平素不怎么沾酒,脸颊染上红晕,眼神已有些迷离,不细看看不出来,“陛下赏赐,当然正道。”
“原来如此。”赵威海抬手指着他“你一定要牢记,咱们不管多穷多苦,凭本事挣清白钱,万不能走歪门邪道。”
“晓得的。”
赵威海脑子反应极慢,好半天又问,“怎么只要钱,不讨个官做做?”
“放在几年前,或许还有当官的念头,现在已经死心了。”陈丰年晃了晃酒盏,眼神发直,盯着水波荡漾,“大靖如今民富国强,不缺壮志报国之士,且朝廷官员大多身不由己,哪有平头百姓自在?”
“平头百姓,自在么?”
赵威海抬起头,试图从陈丰年坚毅的眉眼中,窥出几分熟悉的影子,看着看着,眼角忽然落了一行泪。
一瞬间,陈丰年酒醒了,“赵叔,你这是……”
赵威海沉溺于悲痛中,乃至放松戒备,词不达意,“当年,听说东哥出事,犹如晴天霹雳,我都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过去,只要想起来旧事,就有一把刀子剜我的心,你说当年我若是机敏一些,会不会……”
“二郎,太晚了,该回去了。”
刘芳云出言打断。
她和秦稚来送解酒汤,脚刚迈过门槛,偶然听到对话,身子瞬间凉了半截,眼下还没缓过劲。
陈丰年心生疑问,难道当年父亲是跟赵叔喝酒,才失足跌进河里的?
他瞧见刘芳云面色苍白,心里头那点怀疑立马压了下去,连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汤碗,“娘,又不舒服了?”
“嗯,有些累了。”刘芳云扶着陈丰年的胳膊,险些站不稳,手还在抖,“喝了解酒汤,咱们回家吧。”
陈丰年紧蹙眉头,“我去叫胡郎中来看看。”
秦稚也注意到这边,关切的问,“云姐,没事吧?”
“没事,别大惊小怪的。”刘芳云深呼吸几下,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就是累了。”
“那咱们这就回。”
陈丰年端起碗一饮而尽,扶她坐在凳子上歇息,看她面色渐渐好转,心里才踏实一点。陈治平在赵贺金房中温书,他说过去喊她回家,刘芳云默许了。
赵威海真是醉的厉害,趴在桌子上,嘴里囫囵念叨着,“东哥,你糊涂啊……我也太傻了……”
刘芳云心如擂鼓,嘴唇隐隐泛白,强撑着起身,“妹子,阿海醉了,净说些胡话,但这话不能让二郎听见,快将他带回屋去。”
秦稚虽不明所以,但见她实在着急,还是依言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