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小内侍倒吸了口冷气,竟有人胆敢出言呛陛下?
燕长肃气红了脸,“段感君是朕的小师弟,朕看着长大的,教训两句怎么了?”
陈丰年挡在段感君面前,深知燕长肃脾性,颇有些有恃无恐,“昔日段大人将小狼托付于我,谁也不能当着我的面教训他。”
燕长肃一拍桌子,“就算是他段益清来了,也不敢这么跟朕说话!”
陈丰年直视着他,“我一介乡野村夫,不食君禄,自然无惧君威,有何不敢说。”
“信不信,朕摘了你的脑袋?”
“陛下一向赏罚分明,属下刚刚立了功,难道现在就要卸磨杀驴么?”
段感君耳畔轰鸣,听不清陈丰年和燕长肃在争吵什么,灰蒙蒙的眸子颤抖着,渐渐有了几分神采。
陈丰年与燕长肃一齐出现,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轰动全国的剿胡行动,一个两个,全将他蒙在鼓里。
而他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
当初回京请职,明明是想有朝一日,能挡在陈丰年面前,为他承担风雨,到头来,他遇到麻烦什么都不肯说,今日却还要保护自己。若连一人都护不住,何况大靖万千子民。
情之一字,英雄难过,他已沉溺太久,乃至忘了初心。
燕长肃和陈丰年还在无声对峙,小内侍眼睛溜溜转,不知该不该劝上一劝。
啪——一声脆响。
段感君用足了力气,巴掌打在脸上,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
燕长肃和陈丰年同时扭头,就见段感君跪的笔直,眼神决然。
“陛下,臣有罪。”
燕长肃面部一僵,深呼一口气,他真是昏了头,跟一个乡野村夫吵个什么,怒而甩了甩袖子,坐回椅子上,摆出帝王威仪。
“何罪之有?”
没了外敌,陈丰年立马收敛锋芒,眉心微拢,定定的看着段感君。
段感君扣首,直起身子,“臣生性胆小怕事,之所以闭门不出,全因胡贼声明凶恶,不敢与之争锋。今日得见陛下威仪,方才恍然大悟,若臣畏惧,百姓则畏惧更甚。遇事逃避非良策,应迎难而上,以毒攻毒,恳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愿明日开赴边关,让胡贼畏惧我大靖国威。”
此番话说的慷慨大义,燕长肃又如何听不出其中奥妙。
他这个小师弟,自小是呼风唤雨的小霸王,师母去世后,性子越发古怪别扭,没人能猜透他心里想什么,颇有些孤高清傲的意味,今日能从他嘴里说出贪生怕死之类的话,简直生平罕见。
“罢了。”只要知错能改,那其中缘由,燕长肃懒得与他计较,“卿年纪尚小,临敌退缩也属正常,念在初犯,朕再宽恕一次。至于段益清那边,朕不想理会,卿自去解释清楚。午时之后便去礼部交接,明日出发吧。”
段感君复又叩首,“谢陛下恩典。”
“还有你。”燕长肃转而盯着陈丰年,“你个刁民,再敢忤逆犯上,朕定摘了你的脑袋。”
陈丰年心里明白,皇帝不过是说说而已,并不会真拿他怎样。经过十几日并肩作战,有幸得遇明主,情义重于高山,想到往后约莫没机会面圣了,倒真生出几分不舍。
他把腰间牙牌奉上,真心实意道一句,“草民陈丰年,今日拜别陛下,望陛下千秋万岁,功垂青史。”
“收着吧。”燕长肃自然明他心意,推却道,“既然你不求权贵,朕赐你黄金百两,以此牙牌为信,朕还可满足你一个愿望。”
陈丰年伏地,“谢陛下隆恩。”
送走燕长肃之后,陈丰年还没来得及质问段感君,他眼睛里大颗大颗眼泪往下掉,瞧着又怪可怜的,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段感君抽抽搭搭的说,“二哥,你怪我贪生怕死么?”
陈丰年本来也云里雾里的,根本不知道段感君的任期究竟在什么时候,何况他已经打了自己一巴掌,下手还挺狠的,自己都舍不得这么打。
“这有什么好怪的?”陈丰年给他擦着泪,瞧他细皮嫩肉的脸颊高高肿起,比自己受罪还难受,“脸疼不疼?”
段感君含着泪,点点头。
陈丰年又问,“我去洗块冷帕子,给你敷一敷,家里有没有消肿的药膏?”
段感君小声道,“有。”
管家端着茶进来,发现皇帝已经走了,自家小公子乖乖弯腰站着,微低着头,双手抓紧了膝盖,皇帝的侍卫岔开腿,大喇喇坐在椅子里,给他往脸蛋上抹药膏。
那人是小公子么?
管家怕自己老眼昏花,使劲眨了眨眼,确定那泪花闪闪的是段感君。
小公子打小骨头硬,幼时溜出去疯玩被太傅大人抓住,打了二十手板,掌心血肉模糊,好几日指头不能蜷曲,还一声不吭,死不悔改。
陛下这是发了多大的火,将小公子欺负成这样?
至于御前侍卫如何与小公子相识,为何亲密如一家,管家在太傅府待了几十年,深谙要想平安无事,必须克制好奇心的道理。
刚才一盏茶冷了,他将手里这一盏放在旁边,不急不缓道,“小公子恕罪,老奴给陛下奉的茶来晚了。”
“无碍,我喝就成。”
段感君声音发软,管家听着怪别扭,还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于是说,“小公子没吩咐的话,老奴就先退下了。”
“等等。”段感君半眯着眼,享受着陈丰年的手指摩擦,“管家爷爷,劳烦替我去一趟礼部,将路引等赴任所用之物一并取回,再准备一些车马行装,明日辰时出发去塞北。”
管家见他重新振作,欣喜非常,“是。”
等管家走了,药也上的差不多,段感君牵住陈丰年的手,把他的掌心翻到上面,伤疤已经彻底消失,隐约可见肉粉色的一道浅痕。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这次有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