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年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太小看你二哥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凭他们还伤不了我。”
“是啊。”段感君喃喃自语,神色哀伤。
陈丰年最受不得他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无奈道,“小小年纪,心思忒重,整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瞧瞧你自己,人都快瘦脱相了。”
白香几日识破的心思,陈丰年半分都察觉不到,段感君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不是对谁都上心的,因为是你,哪怕一丝一毫,我都会这么担心。”
忽地,陈丰年心底漫起一缕异样暖意。
陈治平与陈修齐注重行动,向来不懂直白流露心绪,不曾像段感君这般,坦荡道出对兄长的挂念。
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自己在弟妹心中的地位,欣喜之余,还有些无措,仓促干咳两声,勉强掩去心底的慌乱与动容。
“啊……在你吧……总之,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明日我再来给你送行。”
段感君不动弹,他站在陈丰年两腿之间,无形中将人困在椅子里,这是个很不妙的姿势,他只要一低头,嘴唇就能印上陈丰年的发顶。
他自顾自生起气,捏陈丰年粗糙的手指,不轻不重的反复捏,知道他已经很累了,可就是不想放他去休息,毕竟这人若心中无挂碍,踏踏实实睡觉,一睡下去就是大半天,而自己能独自享有的,也就这半天功夫。
他这回要再做一次偷窃的小贼,盗走陈丰年半日宠爱。
“二哥,今天能不能陪陪我,来京城这么久,我们都没机会逛一逛,今日你什么都别想,专心陪我玩一圈可好?”
段感君的小手细白,却又很烫,手指跟他的勾在一块,竟让陈丰年有些心痒,嘴比脑子快,“好。”
二人出了太傅府,直奔西街,段感君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吃过这边的小摊,后来一直没来过,现在不知还在不在。
从很远的地方,段感君就瞧见了那家面馆,外挂祖传手艺旗子,忙拉着陈丰年过去。
“就是这一家面馆,我十年前来过,很好吃的。”
店家走过来招呼道,“可不是嘛,咱家祖传手艺,已经传了四代人,有上百年历史了。”
段感君神情雀跃,“我要一碗豌杂面,加一勺酸菜。再来一碗牛肉面,多放二两牛肉,都别放辣子。”
“好嘞,客官稍等片刻。”
吃过面,二人沿街一直逛,什么都要尝一下,从街头吃到巷尾,吃得段感君挺着肚子走路,却还不想停下。
直到明月悬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在地上反复碰撞、融合、分离,他还是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明知没有结果,也想抱着一丝幻想。
“小狼。”第二次经过太傅府门口时,陈丰年喊住他,“二哥暂时就陪你走到这里了,天地广阔,人生路远,你该踏上新征程,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了。”
段感君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说一句。
“你能等我么?”
陈丰年不太理解“等”的意思,他笑了笑,“如果不开心了,随时可以回陈家村,我们都会等你回来。”
“那就好……二哥,明日别来送了,越送越舍不得。”
陈丰年一怔,“好。”
段感君背过身,猝不及防的,一大颗眼泪掉了下来,他微微睁大眸子,握住了胸前的玉扣,就像抓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世上只有一个陈丰年,璞玉般的品格,让他有幸遇见,却与之擦肩,徒留一世遗憾。
他终于懂了那句。
年少莫遇惊鸿客,从此人间皆平常。
“二哥,就此别过,多加保重。”
陈丰年听出他声音发闷,鼻音沉沉,心中一阵发疼,兀自忍了忍,“珍重。”
段感君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
翌日,本来陈丰年也准备返乡,可关齐一家团聚,还有其他四个镖局的东家,纷纷兴师动众,非要为他设宴送行。
从天亮叙到天黑,陈丰年难得喝的酩酊大醉,烂泥一般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上酒味极重,头痛、脖子痛、浑身都不舒服。
这般邋遢已经许久没有过,就算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身上也是干净清爽的,当时三天下不了床,浑身也不会酸痛,有人会给他按摩手脚。
窗外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簌簌飘落。
陈丰年心中莫名空落落的,他在地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抹念头,若是段感君在,定要哼哼唧唧说他邋遢。
他慢吞吞起身收拾行李,却被箱子里的小物件吸引了视线。
丑丑的木头小狗已有了几分神似,底下压着几幅画像,每人都有单独的,还有一张全家福,就连莽龙都在其中。
陈丰年叹了口气,目光放向窗外,走了一日,他该到盘城了。
*
离清溪二里地,陈丰年就看见界碑处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是清溪知县,官兵两侧列队,排场极大,他还没靠近,锣鼓声震天动地的敲打起来。
陈治平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上蹿下跳地对他招手。
“二哥!”
陈丰年会心一笑,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