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寂静庭院中闻听“吱呀”两声,一道身影轻轻推开屋门,钻进了对面的西屋里。
陈丰年点亮烛火,小心走到床边,将被子扒开,露出段感君睡得红扑扑的脸蛋,用微凉的手背碰了碰。
段感君哼唧一声,“嗯?”
陈丰年轻声道,“起来,我带你回家。”
段感君睡意朦胧,眼睛睁开又闭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黏黏糊糊一句,“嗯。”
陈丰年无奈一笑,扶着肩膀让他坐起来,又洗了块湿帕子。
凉帕子扑在脸上,段感君瞬间醒了盹,身体还懒洋洋的待着不动,仰头让陈丰年给他擦脸。
擦完脸,他才彻底清醒,鼻音很重,“起这么早干嘛呀?”
陈丰年将他用过的帕子放在水里涮洗,拧干晾平在架子上,“我这一趟归期不定,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用在这里守着。”
段感君一怔,“二哥,我在这住的挺好的,守在这里心里更踏实。”
陈丰年擦干手,坐在桌边,拿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个字,平放在桌子上。
“你也该去你要去的地方了。”
段感君双眸微微睁大,“我有分寸,不会误事。”
陈丰年站起身,给他拿了衣裳递过去,“二哥知道,你很有主意,再听我最后一次,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吧。”
段感君盯着他手心嫩粉色的疤,他清楚知道,过不了几日,这一处就会恢复如初,陈丰年的身体恢复能力强的可怕,像是不想给主人拖后腿似的,无论多严重的伤害,都无法在这具身体留下痕迹。
皮肉之伤,陈丰年从不在乎,唯独心伤经久难愈,他不知道陈丰年是否察觉了什么,但自己终日碌碌无为,消沉度日,绝非他心中期盼。
时至今日,他恍然惊觉,自己竟变成了第二个陈修齐,心底最害怕的东西,是陈丰年眼中的失望。
“好。”
*
忽觉秋风起,风云突变。
举国上下骤然乱了,百姓惶惶然闭门不出,到处兵荒马乱,兵戈杀伐之声日夜不休。
然而此战起势迅猛,收势也急,前后轰动了不过十余日,这场清剿已然平息。
一切都进展的顺利,扎根数年的毒瘤被一举拔除,胡贼细作狼狈入监,联络据点纷纷崩溃,经此重创,想必许久缓不上劲。
美中不足的是,一队胡贼闻听风声,早早弃寨而逃,在其余胡兵的掩护之下,没能落网。
残阳染红了大半天空,胡寨之外兵丁忙乱,清扫战场颇为繁重。
山丘之上,大靖年轻的帝王燕长肃负手而立,目光沉沉遥望北方,深深吁出一口气。
群臣一一汇报战况,等待论功行赏,唯独不见陈丰年身影。
因陈丰年负责营救人质,忙着清点人数,得知只有几人受伤,无一人罹难,心中甚为宽慰,总算没白费功夫。
燕长肃远望他东奔西走,一刻不得闲,比食禄百石的臣子们还忠心卖力,对身侧的小内侍吩咐道,“把陈丰年给朕叫过来。”
小内侍得了命令,迈着小步子去喊人,陈丰年茫然的点了点头,跟在他后头走了过来,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燕长肃问,“死伤几何?”
霞光垂野,暮色鎏金,陈丰年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轻伤十一人,重伤两人,无人罹难。”
“好!”燕长肃赞赏道,“好你个陈丰年,竟真做到了。”
陈丰年难得愿意恭维,“此番有惊无险,皆仰仗陛下天恩。”
“学这套阿谀奉承,你倒是学得挺快。”燕长肃笑道,“朕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刚探子来报,你那几个江南的好友,也都平安无事,已经往回赶了。”
陈丰年长松一口气,一只手忙按住颤抖的另一只手,险些失态,“多谢陛下。”
“对了。”燕长肃道,“人质身份核实了么?”
“正在核实。”陈丰年骤然紧张起来,吞了下嗓子,犹豫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燕长肃大手一挥,“不用核实了,治完伤便都放了吧。”
此言一出,跟在旁边的将领纷纷变了脸色,齐刷刷跪地叩首。
“陛下,不杀已是天恩,怎可如此草率放人?”
“陛下三思,核实这些家眷身份,方可知我大靖内部,还有哪些尚未发现的通敌细作啊。”
“恳请陛下三思!”
陈丰年没做质疑,“遵旨。”
“你站住!”金甲将军不依不饶道,“陛下仁善,为臣愿意代劳,做这嗜血恶徒,替大靖扫除奸细!”
“爱卿且慢。”燕长肃缓缓道,“官渡之战后,曹丞相能将袁绍营中搜罗而来的竹简付之一炬,朕也能心无芥蒂,释放群臣及百姓无辜家眷,日后不再追究。”
跪地的将领哑口无言,从彼此眼中看出忧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