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丰年记性好,一条路只要走上一次,就能记住特征性的标志。当看到红灯笼的时候,想起西街有个铺子叫灯笼坊,里面有这样的红灯笼。
二人一路去往西街,到灯笼坊门口,铺门紧紧关闭,屋檐上亮着两盏红灯笼,果真与元情窗子上的一模一样。
陈丰年顿住脚步,“关大哥,保险起见,你留在外面接应。”
关齐皱了皱眉,“如有不对劲,以砂炮传信。”
陈丰年点头应下,等关齐隐匿到暗处,他上前扣了扣门,三息之后,有人走过来开门,是个白须老者。
陈丰年问,“请问主家在么?”
老者点点头,“跟我来吧。”
跟在老者后头穿过庭院,来到后院,见堂内端坐一个年轻男子,左右各立一位带刀侍卫。
老者躬身道,“主子,人带到了。”
年轻男子抬头,目光中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就是陈丰年?”
陈丰年见他面相正派,气宇轩昂,必为一方英雄俊杰,心中不安感稍退,“是。”
那人挥了挥手,老者与侍卫纷纷退出去,将门合上。
他上下打量一番,“你可知我是何人,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不知。”陈丰年与他对视,“公子是何人?”
那人看着他,倏地笑了,“免贵姓常。”
“常公子。”陈丰年道,“我从小愚钝,此一问困扰多年,希望公子不吝赐教。”
常公子想起给他的信上,开头写了一句话,字不算漂亮,却让他见之不忘。
欲救万民,可舍一人乎?
常公子唇角勾起一抹笑,“可。”
陈丰年目若寒星,他信上那句话也是试探,如果这人不肯露面,说明根本不会在乎几条无名小卒的性命,若愿意来见他,显然并非心狠手辣之徒,可与之合作。
他反问道,“如若无需舍弃,设法保全,公子可愿费心一试?”
果然,常公子道,“皆能保全,自然更好。”
陈丰年立刻拱手道,“既如此,那我便与公子坦诚相待了。我今日约公子一见,是猜出你一心为国,铲除外忧内患。我本一介乡野草民,亲眷落入异族之手,无力相救,亦知公子所图甚大,恐有碍谋划,故愿供你驱使,只求保全家人性命。”
“我麾下高手如云,能人异士不计其数,要你有何用?”常公子老神在在道,“再说,我要如何信你?”
陈丰年一顿,随之将手收回身侧,立得笔直,“公子猜疑我,不想用我,我自然毫无办法,只是人我必须要救,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公子不要怪罪才是。”
“好小子,敢威胁我。”常公子似乎没料到他这般无赖,咬牙切齿道,“我今日便让你出不去这个门。”
陈丰年无所畏惧,四目相对,丝毫不落下风,“我出不出得去,谁说了都不算,大可一试。”
“狂妄小儿!”常公子怒目圆睁,将桌子拍的震天响,“大胆!真当我不敢动你?”
门外侍卫心惊肉跳,对视一眼,默契转身,撞门而入。
常公子大吼,“滚出去!”
两个侍卫又纷纷退出去,烛火被风带偏一瞬,很快恢复平静,发出轻微的剥声。
陈丰年面上没什么表情,浑身衣裳全湿透了,他在赌这位常公子是个正人君子,值得以命相托,目前形势来看,他的确赌对了,还差最后一个试探。
他继续道,“我想救的人,被困在城外八十里外的一处胡寨之中,昨日偶然得见,胡寨内混入奸细,我若存异心,大可直接以元情和他们做投名状,赌一把家眷平安,而不是大费周章,与公子在此谈判。”
多年不曾有人忤逆,常公子一时情绪上头,竟被一个小辈牵着走,他定了定心神,“你怎知他们都是我的人?”
“猜的。”陈丰年心中顿时有种拨云见日的痛快,“竟然猜对了。”
常公子:“……”
好个蛮不讲理、胆大包天的乡野村夫!
不过,他的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与其担心他乱来坏事,不如收到眼皮子底下盯着。
常公子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我在胡寨布局多年,今日在此跟你承诺,但凡能保全人质,定然不教他们受到伤害。”
“不够。”陈丰年正色道,“我有几位好友,替胡人押镖去往江南,求公子遣人,助他们脱离危险。”
男人眉心紧皱,“棋局落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早已身不由己,不能为了他们,误了一整盘棋。”
闻言,陈丰年胸口一阵闷痛,脑子已经乱作麻团,思绪系成死结,好似再无出路。
他死死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何时收网?”
“罢了。”常公子站起身,负手而立,“苦心谋划十二载,也是时候该与贼人一较高下了。”
*
当夜,关齐回家很晚,陈丰年说要留下帮忙,让他别担心,先回去休息,然而一连五日没有消息。
段感君自然没心情赴任,日日蹲守在梨花巷子里,时常枯坐在院中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秋霜将他的头发染白,快要凝成一块望夫石。
白香看着于心不忍,却慢慢咂摸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就算是亲兄弟,也没有这样的,连魂都要丢了。
今日说用韭菜打个卤子吃面,让段感君去摘韭菜,结果一个多时辰过去,一小把韭菜还有大半挂着枯黄干叶,白香叹了口气,坐到了对面,帮他一块摘。
她状似无意的闲聊,“当年,我嫁给你关大哥的时候,头一次见到丰年,他还是个灰不溜秋的小孩,小小年纪就为了生活奔波,那么瘦小,眼神却亮如星辰,捧着一方双喜连理枝木刻喜牌,说是自己亲手刻的,红花捣汁上的色,恭贺我们新婚大喜,良缘永固。那个场景我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没想到一转眼,他就长大了。”
段感君张了张口,“嫂子,我能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