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关大哥,是我。”
陈丰年把人放下,揭开衣裳,露出段感君一张红透了的脸。
“我知道。”关齐哈哈一笑,“开玩笑的。”
白香嫌他不正经,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对于皮糙肉厚的关齐而言,跟挠痒痒差不多力气,嘴里还是直叫唤疼。
白香不理睬他,道,“丰年,这几日你先住在东屋,东西已经备好了。”
陈丰年立马道,“多谢夫人。”
“快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事要做。”
陈丰年把置办的东西都带去东屋,距离行动不到两个时辰,他准备睡一觉,养精蓄锐。
合上门,陈丰年洗了湿帕子,把段感君的小花脸擦干净,坐上床榻,脱了鞋子,“过来,睡觉了。”
段感君脸上冷热对冲,不敢看他,“我不困,你睡吧。”
天知道,此刻让他躺在陈丰年旁边,跟躺在春.药旁边没任何区别。
他反复告诫自己,报的是恩,不是抱人,更不是报仇,退一步是知足,进一步是贪婪,切勿行差踏错坏了礼数。
千万不能……毁了他。
“行。”陈丰年脱去外衣,打开从客栈取来的包裹,“你没刻完的木头小狗,我给捎来了,无聊的话,就自己玩一会儿。若还无聊,可以去找东家闲聊,万不可出门。”
段感君稳住心神,“哦。”
陈丰年躺在床上,腹部斜斜搭了一块被角,他入睡一向极快,几乎刚闭上眼,呼吸就变得重而均匀。
桌边的段感君无心雕刻,他将木头小狗握在手中,随意摆弄两下,起身走到陈丰年床边。
陈丰年睡得很熟,在梦中似是有些辛苦,漆黑的眉微微蹙起,段感君想帮他抚平,顿了顿,悬在半空的手又收回身侧,百无聊赖的,在屋里转悠了一圈,推门出去。
正在洒扫的白香问,“睡了?”
“嗯。”段感君轻声道,“夫人,有笔墨纸砚么?”
“有,我去给你拿。”
段感君又回到屋内,陈丰年侧过身,脸正朝向他。
他轻手轻脚的磨墨,铺纸,目光细细描摹过陈丰年的眉眼,落笔勾勒出几道痕迹。
时至黄昏,在外奔波的人陆续归家,幼儿啼哭有之,犬吠鸡鸣有之,从四面八方通通灌进拥挤的避难所。
陈丰年被嘈杂闹醒,伸个懒腰,见段感君还坐在桌边写写画画,神情格外专注,开口带着几分倦意,“几时了?”
段感君手指一顿,“酉时三刻。”
陈丰年一骨碌坐起身,抓了抓头,苦恼不已,“又睡久了。”
段感君应付道,“不久。”
“干嘛呢?”陈丰年边穿鞋子边问,“这么专心。”
“一时技痒,给你画了两张像。”段感君收了最后一笔,抬起头,“正好画完,瞧瞧与你像不像?”
陈丰年长这么大,还没人给他画过像,顿时起了好奇心,凑近俯身观摩,图像入眼,不觉暗自讶异。
他竟不知段感君笔墨卓绝,简直是将他本人拓印在纸上,一张全身,一张半身,神态鲜活,栩栩如生。
“何止是像,风骨神韵都一模一样。”陈丰年露出欣喜之色,“比镇上田秀才画的更传神,这手艺少说也得十两银子一幅。”
听他这么说,段感君倒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值钱,我就去镇上卖画了。”
“那大概又免不了一场争吵。”陈丰年笑了一声,“穷乡僻壤里藏着金凤凰,神秘又招摇的东西,总是引人窥探深究,于你而言并非好事,我势必会加以阻拦。”
段感君的心脏怦怦乱跳不止。
这就是陈丰年的性子,强横霸道,坚定不移,凡是涉及到安危问题,必然毫无商量余地。
陈丰年恰似执鸢之人,手里紧巴巴攥了几根线,他们就像风筝,乘风逐野,肆意遨游天际,一旦遇到狂风暴雨,他就会强硬的将他们拉回身边,用温暖坚实的羽翼护在心口。
陈丰年既是底气,也是禁锢,有人厌烦,自然就有人享受。
段感君正在那享受之列,定定地注视着他,很快熄了念头,“二哥说得对,我会听你的话。”
陈丰年低头看去,少年澄澈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倒影,那是一种极为信任依赖的神情,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把视线放到画像上,左看右看,不免感叹道,“若有一日我犯了事被官府通缉,即使改容换貌,凭借这两张画像,依然无处可逃。”
段感君摇头轻笑,他二哥的脑路清奇,总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角度。
“既然你喜欢,我改日再给云姨和弟妹们也画一幅。”段感君将纸晾开,用镇纸压平,“你带回去给他们看。”
“好。”陈丰年道,“饿了,出去觅食。”
堂屋中,关齐夫妇拎着东西刚进门,关齐招呼他们道,“醒的巧,正要去叫你们,我们在外头买了些吃食,吃完再出门。
二人齐声谢过,四人围桌而坐。
白香介绍道,“这个叫酸菜盒子,皮酥馅酸,咱们清溪可没有,味道很是奇特,你们快尝尝。”
陈丰年不爱吃酸,还在犹豫,段感君已经辣手摧花,把酸菜盒子上下面扯开,将馅少的一面分给他。
陈丰年接过,尝了尝,眉心瞬间皱出一道褶。
关齐瞧见,爽朗大笑,“丰年吃不了酸啊。”
陈丰年勉强咽下,诚实道,“确实不太能。”
白香从旁边夹了一块,“幸亏买了两种,吃这个,这个是韭菜的。”
段感君习惯使然,默默将陈丰年碗中剩的捡过去吃,津津有味道,“我从小在京城长大,竟没发现还有此等人间美味。”
“小狼兄弟,竟也是爱吃酸菜的同道中人。”关齐笑道,“别看我们来京城时日短,对口腹之欲却见解颇深,想必不亚于你们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