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感君弯起眼睛,“改日与关大哥探讨一番。”
“好好好。”
陈丰年喝了两口汤,嘴里酸味散去,面上的表情终于舒展,“关大哥,天色晚了,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将小狼送回去。”
段感君没说话,沉默着往嘴里塞东西,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
关齐福至心灵,劝道,“让他在这住呗,家里宽敞,不多他一个。”
陈丰年偏头看了他一眼,“想回去么?”
段感君恨不得给关齐磕个头,对陈丰年老实巴交道,“家中冷清,在这住热闹一些,我想留下。”
陈丰年追问,“谁照顾小鹰?”
“他以后不跟着我了,会有比我细心百倍的人精心侍候。”
“任期将至,一应事宜可置办妥帖?”
“自有旁人操办,无需我费心。”
关齐和白香看二人一问一答,对视一眼,默契十足的对他们的家事保持沉默。
“这样。”陈丰年沉思片刻,从钱袋里摸出二两碎银,“关大哥,大嫂,我二人不能白吃白住,这些钱你们先收下。”
关齐本来在看戏,怎料把他牵扯进来,立马收敛笑意,推辞道,“你远道而来为我出力,哪有主家不管吃住的道理。”
陈丰年目光坚定,“你们若不收,我二人今夜就搬走。”
关齐夫妇毫无办法,只能收下。
刚吃完饭,门口涌入了四个大汉,简单寒暄一阵,陈丰年和关齐与那四人一块,闭上门密谋计划。
段感君心里发慌,跟白香一块守在门口掰玉米,总是心不在焉。
过了一刻钟,陈丰年从里边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换了一身黑衣,头发束紧,腰间没跨长刀,往黑靴里藏了把短刃。
段感君对他的行动一无所知,匆促起身,“二哥,你一定注意安全。”
陈丰年道,“放心。”
夜幕之下,风月楼与白日大相径庭。门悬彩绣,灯火通明,脂粉香气混合莺莺笑语,直教人销魂蚀骨,身未动而心先行,确实风月无边。
车马冠盖往来不绝,陈丰年坐在旁边茶铺,等了两刻钟,一个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虽穿着打扮与常人无异,那双加以掩饰仍隐隐透出幽蓝的眸子,瞒得过许多人,却瞒不过走南闯北、识人无数的镖师的眼睛。
陈丰年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一盏茶喝了近两个时辰,那男人面带微醺之色,怀里搂着一个粉面小倌,脚步轻浮的从里边走了出来。两人难舍难分,站在门口,咬着耳朵说了好半天小话,忽然那小倌似是怒了,将一块帕子甩男人脸上,转身回了风月楼。
男人目送他进了门,歪身倚靠在临街栏杆上,将那块帕子放在鼻间嗅,随之露出痴迷的表情,用嘴唇贴了贴,珍重的叠方正,塞进胸口。
他终于准备返回,像是难以辨认方向,原地转了几圈,抬手一指,踉踉跄跄地往东走。
陈丰年面色铁青,坐着没动,目光一直追着醉汉的身影,等走出十几丈远,他将几文钱放在桌板上,挪脚追了过去。
醉汉慢悠悠出了东城门,左顾右看一阵,钻进小树林中,对着草垛解开裤子,一阵水声之后,像是忽然醒了酒,手放在嘴边吹了口尖哨,打树林深处跑来一匹骏马,男人熟练的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林间雾气弥漫,陈丰年的脚程再快也追赶不上,只能观察地上的马蹄印和路过时扫倒的草叶方向,所幸夜里寂静,马蹄踏地的声响极有规律,他也能据此辨认去向。
直到天边露出微光,陈丰年终于摸到了一处营寨,他伏在荒草乱石之间,腰身紧绷,目光沉沉扫视四周。
虽无法窥视全貌,眼前所见便已知前路险阻。此处寨墙坚固,壕沟深阔,巡兵穿梭往复,高处哨塔矗立,印有苍狼图腾的旗帜猎猎翻卷,一片肃杀之气。
这样颇具规模的营寨,以他们几个定然无法突破,需得从长计议。
恰逢胡兵换岗,陈丰年压低了身子,地上的石子好生锐利,轻轻一蹭,掌心被割出一道血痕,他毫无察觉,注视着远处胡兵的举动。
被换下来的两名胡兵困倦非常,却没进营寨,两人抬着一块木板置于壕沟之上,不多时,一名拉车老汉步履蹒跚的从林中走出,木车上全是酒坛子,胡人嗜酒,闻见酒味就走不动道。
老汉双股颤抖,胡兵等不及,大声呵斥了几句,老汉跪在地上道歉,胡兵捧腹大笑,踢了他几脚,嘴里叽里呱啦,好似在问今天怎么就这几坛,都不够塞牙缝的。
老汉卑微的磕头,抖着手,指向后面树林,“儿子病了,今儿闺女来的,力气小,走得慢了些。”
胡兵听了,对视一眼,眼里露出急色的神情,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我,去接,你,等在这里。”
老汉擦着汗,对他们的心思一无所知,连连叩首,“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陈丰年暗叫不妙,悄声跟了过去,可那两个胡兵钻进林子,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焦急寻找许久未果,忽见这二人凭空出现似的,衣衫不整的冒了出来。
陈丰年立马匍匐在地,攥紧拳头,“该死。”
两个胡兵面露餍足,有说有笑的拉了一车酒坛往回走。
不对。
陈丰年定了心神,觉察出不对劲之处,这俩人面容一样,气质相仿,直觉告诉他,就是不对劲。
终于,他注意到二人手上的刀茧,为这无来由的怀疑撕开一道真相的口子。
胡人善使弯刀,常于手腕外侧、虎口以及小指根处形成厚茧,而汉人喜用直刃,茧子常在掌心中央、指根以及虎口内侧。
两个汉人使了一招偷梁换柱,默不作声潜入胡寨,定然有所图谋。只不知在里边,还有多少假胡人。
一夜奔波,极耗心力,陈丰年快午时才回了梨花巷子。
段感君胆战心惊一整夜,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他又钻进里屋,跟等候多时的关齐等人汇报情况。
关齐焦急问,“如何?”
陈丰年冷静道,“是个营寨,看不出多少人马,仅以地势来看,无论强攻还是暗渡,咱们都毫无机会。”
关齐手指不安的敲着桌面,“那怎么办?”
陈丰年笑了笑,“我有个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