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梨花巷子回太傅府这一路,段感君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懒得抬,活活像被抽干了生机。
孙畅元在书房挑书,见他半死不活的瘫坐在椅子上,好半天都没动弹,不屑道,“段小狼,你实话跟我说,他就是那个你朝思暮想的人吧。”
段感君没心情弯弯绕绕,“是。”
“兄弟。”孙畅元啧啧称奇,问出了几乎每个朋友都关心的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
坐如一尊石雕的段感君,眼珠动了动,不知怎的,他想起了池殊,原来自己当时是这样讨人厌的么?
孙畅元见他还不吭声,“啪嗒”把书丢他眼前,“说话啊,你小子玩什么爱而不得?”
爱而不得。
心脏受了刺激,段感君苦笑一声,哑着嗓子,“给我去打斤酒吃。”
“喝水吧您。”孙畅元给他倒了杯水,坐他对面,“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段感君端起来喝了,好半天才肯吐露,“兄长被贬之后,我本想带小鹰寻一处安身之处,远离是非。但半路不幸遇匪,所携财物均被偷盗,身无分文,狼狈不堪,连温饱都成了难题。走投无路之时,若非他收留我们,悉心照顾数月,下场可想而知。”
孙畅元诡异的沉默了,换做是他,他不一定敢随意收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
“恩是恩,情是情。”孙畅元艰难开口,“先不说他是个男人,再不说他是个村夫,就他给人的感觉,跟你兄长一样,你为何偏偏对他……”
“你们根本不懂。”段感君低低地笑出声,“他是一块璞玉。”
这笑声让孙畅元头皮发麻,生平头一回觉得他陌生,“你不怕他携恩图报?”
“我巴不得他能图我点什么。”段感君心里越发苦涩,“我恨不得他贪得无厌,一辈子缠着我,可我又有什么,我一无所有。”
疯了,一定是疯了!
孙畅元险些惊掉下巴,见段感君又站起身,“你干嘛去?”
“换身衣裳,回去找他。”
孙畅元急道,“你清醒一点,难民营人员复杂,你父兄为官多年,难保没得罪过谁。”
段感君眉眼间浮上一层阴戾之色,“我知道,可是控制不住,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疯了。”
“我看你已经疯了!”
*
梨花巷子里,陈丰年目送二人走远,开始着手寻找永固镖局的东家关齐,不知他有没有化名,没办法打听,只能一个个找。
他躲着污水沟往里去,发现茅草屋已经算是豪宅,棚户挤挨错落,断木烂布随便一搭便是庇护所,底下能睡好几个人。想在此处躲事是个极佳选择,想找人那是难如登天。
走了没多久,背后一道女声响起,“这位小郎君瞧着面生,打哪来的呀?”
陈丰年循声而去,见一个裹深蓝土布头巾的妇人,孤身静坐在矮凳上,身上的粗麻布衣打了补丁,面容憔悴,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若非主动搭话,陈丰年一时都不敢认,她竟是关夫人。
他不动声色的靠过去,“打清溪来,夫人可认识?”
“认识,咱们还是老乡。”关夫人把摘好的菜放下,温和一笑,“既然是老乡,可愿意到舍下用杯茶?”
陈丰年拱手,“自然,多谢夫人。”
跟在白香身后进屋,陈丰年敏锐察觉到身后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白香仿佛知晓他的顾虑,“无妨,他们不会多嘴。”
内屋昏暗,五人围桌而坐,白香把人带到屋门口,留下一句“人到了”,又回到门口继续摘菜。
关齐正在其中,他忙起身相迎,“丰年啊,你可算来了。各位,咱们的得力帮手到了。”
众人皆招呼道,“丰年兄弟。”
陈丰年点头示意,“东家,他们是?”
“一言难尽,坐下慢慢说。”关齐给他拉了个凳子,“想必老赵跟你说了,我等并非想让兄弟们为胡人卖命,实在是他们手段卑鄙,以子女为胁,强迫使用镖局的路引和镖单以应付关隘核查。这几位都是受害人。胡人敢在天子脚下动土,必是上边有人袒护,我等不敢报官,只能聚在此地商榷营救之法。”
一个大胡子拍了下桌子,“胡贼好生阴险,胆敢明目张胆做出绑人威胁之事,老子真想一刀剁了他们!”
“我知张兄憋屈,千万莫急。”关齐安抚道,“人已到齐,咱们齐心协力,迟早有手刃胡贼之日。”
陈丰年问,“东家,可有进展?”
“倒是有了些思路。”关齐展开地图,“这几日我们分头行动,在京城四处探查,只发现了三两个胡人的踪迹,其中有一个行踪较为规律,隔两三日必逛一次风月楼。”
他叹了口气,“可惜我等曾试探多次,发觉此人虽酩酊大醉,警惕性却丝毫不减,为免打草惊蛇,未敢轻举妄动。丰年,你身手好,跟踪此人还得倚仗你。”
“好。”陈丰年道,“我去。”
“就等你这句话。”关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前两日他没出来,想必今夜必会行动,丰年,一切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