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猛拉缰绳,马车停稳。
孙畅元云里雾里地问,“停车干嘛?”
段感君眼眶通红,“下车。”
“什么?”
“下车!”段感君强调,“我不会骑马,你带着我,追上刚才纵马长街的那个人。”
“追他做什么?”孙畅元不解道,“纵然违反律法,自有城兵去管。”
段感君一记眼刀扫过去,孙畅元悻悻的闭上了嘴。
卸去马车,孙畅元飞身上马,将段感君拉上去,沿长街策马疾驰,行人忙向两侧闪避,而后聚在一块对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
风从耳侧呼啸而过,孙畅元放大声音,“恐怕城兵没抓到那暴民,先把咱俩抓了。”
“少废话。”段感君抖着嗓子,一半是被风吹的,一半是激动的,“追上他,书房的书随你挑。”
“当真?”孙畅元一笑,“那小爷可要认真了!驾!”
*
陈丰年一时不察,竟被赵威海摆了一道。
他清早睁眼,见赵威海不在床榻上睡觉,心觉有异,速起身查看,发现他已留信进发江南。
“丰年啊,接货的时辰实则是丑时,头儿并非故意欺瞒,而是留你在此,替我办一件事。”
“东家之子被胡人所胁,扣留京城多日,你可去梨花巷子里寻他,助其子脱困。我伺机沿途设下标记,静候佳音,届时自有脱身之法。”
“你智思明敏,视我如同家人至亲,我只能略施小计,将你牵制于此地,切忌意气用事。”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珍重。”
陈丰年匆匆读完,眼前一黑,差点被气昏了过去,一路疾行,直奔城西荒郊。
极目远眺,昨夜堆放的货物全部清理干净,地上辙印显然也做了处理,泥泞凌乱绵延至数里。
疾风过荒草,入喉如刀刃,渐渐熄灭了他的怒火。只是握住缰绳的手不住颤动,胸膛起伏的厉害。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他堪堪定住心神,调转马头,打算往梨花巷子去。
“二哥!二哥!”
迎面而来一骑快马,段感君从前面人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月白袖袍迎风猎猎,像一株急于争春的迎春花,踏风而来,对他连连招手。
孙畅元注意他摇摇欲坠,紧张万分道,“段小狼!你抓紧一些!当心掉下去!”
段感君回了句,“放心。”
孙畅元怕他出事,轻勒缰绳,骏马渐渐收了奔势,段感君急不可耐,从尚未停稳的马背上翻下去,坐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袍袖沾了雨后新泥,他全然不顾,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孙畅元制住马,回头吼道,“段感君!你很危险知不知道!”
段感君满脸通红,“我下次注意!”
雨后路面泥泞,他脚底粘泥,频频打滑,一不小心,面朝下直直栽去——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马蹄声在耳边回响,一只黑靴稳稳拦住他的前胸,他几乎是本能反应,用力抱住那人的腿,惊慌的双目往上看,就见陈丰年稳坐马背,俯首看他,眉宇间桀骜未散,唇角勾出熟悉的弧度。
“小段大人,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二哥。”
段感君见到这个人欣喜若狂,心底有一股念头蠢蠢欲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咙,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上来。”陈丰年对他伸出手,“边走边说。”
近距离观看了二人相会全程,孙畅元心中惊涛骇浪卷起千堆雪,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个笨手笨脚、楚楚可怜的家伙,是段感君么?
他眼瞅着段感君抱住陌生男人的腰,又将脸颊贴紧,一副亲昵至极的模样,心中生出不妙的念头。
所以,令段感君这些日子心神摇曳的人,是这个男人?
两人一马越跑越远,孙畅元思绪回笼,赶紧策马追去。
段感君感受到熟悉的气味,兴奋的牙齿都在颤,“我刚才在街上瞧见你,差点不敢认。二哥,你怎么来京城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故人重逢,本是喜事一桩,陈丰年心事重重,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有一趟镖要押运,本来今日要去寻你,结果出了点意外。”
段感君这才注意到,陈丰年腰间挎刀,穿的是永固镖局的制衣,剪裁合身的制衣比粗麻衫修身,从背后看,衬出他宽肩蜂腰、身姿挺拔,好似脱胎换骨。
这些时日的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全因一颗心系在他身上,眼下他就在自己眼前,一颗心恍若新生,慢慢被填满。
段感君胳膊用力,环紧了他劲瘦的腰,头脑晕眩的像被巨石砸中,连舌头都打结,“什、什么意外?”
“没事。”陈丰年被勒得喘不上气,让黑豆的速度慢一些,安抚道,“别怕。”
闻言,段感君的呼吸一滞。
陈丰年和父兄确实是不一样的,他们会给与庇护,但只会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从不会像陈丰年一般,让他别怕。
此番回到熟悉的家中,他时常想念与至亲旧时的岁月,自母亲离世后,他恍然惊觉自己再未掉过眼泪,只敢在梦里对着母亲哭诉。而面对陈丰年,他仿佛又做回那个不用刻意控制脾气的稚童,想要什么直接说,想撒脾气随便撒,反正会有人给他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