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空气阴冷潮湿。园子里的海棠花早谢了,稀疏枝叶间零星挂着几颗红果。
皇帝体恤段感君孤身一人,特许他继续住在太傅府,准备就职的一应事宜。
小鹰因与太子年岁相当,正好到了启蒙的年纪,被温心澜扣在宫里,给太子做伴读。
段感君自幼鲜少出门,没几个至交好友,既不与纨绔子弟赏舞听曲,也不参加文人雅客的游园诗会,整日无所事事,颇有孤家寡人的意思。
太傅府书房中,段感君一手支腮,一手握笔,昏昏欲睡。
“哈哈。”
听见一声轻笑,段感君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近到极致的俊脸。
段感君浑身打了个机灵,椅子与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孙畅元!你在做什么!”
孙畅元身子伏在桌面上,右手举着一支墨笔,愕然而又心虚地看他。
“那个……跟你开个玩笑。”
此人算是段感君最交心的一个好友,二人年岁相当,父亲是同届吃住在一处的考生,母亲又是手帕交,两家关系一直走得近。他刚拜官进翰林院,听说段感君回京,一连请了数日假,马不停蹄赶来与老友相会。
去塞北就职之前,段感君准备提前做做功课,多了解塞北军以及异族六部的情况,正好让他帮忙搜集资料。可此人好用是好用,唯一的缺点是嘴碎而不自知。
段感君无故被吵醒,心情自然极差,脑子乱成麻团,顾不上发作,浸湿帕子擦脸,借此让自己从梦境中清醒。
孙畅元在一旁啧啧称奇,放在平时,他早喊打喊杀了,今日怎么如此平静。
他狐疑地说,“不对劲,你自打回来后,一直都不对劲。”
段感君确保脸上墨迹没了,反驳道,“论疑心病,曹操都比不过你。”
“说多少次了,对兄弟不要盲目自信,我俩那是寒鸦对凤凰,岂敢放一块比?”孙畅元跟他插科打诨两句,脑子飞速运作,“不过,我奇怪很久了,你晚上不睡觉么?我十次来,九次你都能睡着。”
自打回了京,段感君夜里乱梦纷纭,确实睡不踏实,略显心虚道,“刚回京城,还有些不适应。”
他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孙畅元,“你跟我说实话,夜里做什么呢?”
“做梦。”
“梦?”孙畅元脑海中灵光乍现,鬼鬼祟祟地问,“别跟兄弟见外,实话跟你说,我从十四岁起就开始做春.梦了,人之常情而已,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问,段感君否认道,“没有。”
“是没有做春.梦,还是没有心仪的姑娘?”
段感君淡淡的,“都没有。”
孙畅元惋惜不已,“还以为你开窍了。”
段感君突然说,“确实开窍了。”
细想孙畅元说的也大差不差,段感君心跳加快,他于感情之事上是有些迟钝,但不至于傻,知道自己的情况,虽不是与姑娘相会,夜夜入梦的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他思来想去,终于坦诚接受了,决心再验证一番,“你手里有没有那种话本,给我拿一些,最好带图影的。”
孙畅元一脸不可置信,张开嘴,“啊?”
听他这么说,猜测是一回事,事实又是一回事。孙畅元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瞧着段感君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心想,到底什么样的人,能撼动这颗万年不动的春心,能入了才高气傲的段二少爷的眼。
孙畅元顿时心碎了无痕,“不是吧兄弟,玩真的啊,你在我心中高洁的形象坍塌成渣子了。”
段感君慢悠悠擦干净手,把帕子丢在一边,“少废话,有是没有?”
“有。”孙畅元拉了椅子坐他对面,“你想要什么类型的?”
段感君认真思索片刻,“凡是市面上卖的,都来一些,我要做个验证。”
孙畅元彻底天崩地裂了。
*
第一场秋雨下了将近一旬,说来也巧,陈丰年和赵威海进京的时候停了,风里裹挟着萧瑟凉意,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
京城长街非官差办事禁止纵马疾行,两人只好囫囵吃口面,牵马走到客栈,安顿休整一宿,第二日再去集合地接货。
一路上,赵威海怨陈丰年自作主张,没跟他说一句话。结果为了省钱,两人不得不共处在一间房中,烛火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诡异。
陈丰年坐在桌边,不慌不忙的擦着刀,面色平静,行为举止与平日无异。反观赵威海坐立不安,胸口滞闷,想出去透口气。
他刚打开门,陈丰年从后头叫他,“头儿。”
赵威海脚步一顿。
“你得信我,咱俩能回去。”陈丰年语气平淡,却是语破天惊,“忠孝我要两全。”
赵威海沉默了一会儿,登时没了出门的心思,咣当一声合上门。
他压低声音怒道,“黄口小儿,狂妄自大!”
陈丰年难得没反驳,“我本无把握,怎料京城下了一场雨,天要助我,如今把握已有七八分。”
赵威海兀自生着闷气,“老子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把握!”
陈丰年把刀收进刀鞘,“头儿,能否把地图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