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威海见他没跟自己顶撞,也觉得这火撒的没意思,鼻子里“哼”了一声,从包袱中掏出一卷地图,在桌子上展开,“现在看也没用,货商狡诈多疑,还没指定咱们走哪条路。”
陈丰年端起烛台,顺着朱笔勾出的路线看,“水路安全,速度极慢,若真是那紧要货,未免夜长梦多,想必不会走。官道沿途官兵把守,重重关卡的核查严苛,恐怕也非上上之策。”
赵威海情绪平和了些,“你小子能想到的,他们如何想不到,既然敢冒险求财,必然已有万全之策。”
陈丰年抬眼,“所以今夜,咱们需得提前去探探风。”
赵威海这下搞不懂他的想法,“探什么风?”
“明日午时三刻集合,货物必然今夜提前运至城西荒郊,趁雨后地湿,以您的经验,就算稍加遮掩,凭车辙轮印也可判断辎重与车马数量,回来可做下一步计较。”
谁料,赵威海听了横眉一竖,“不成。咱们这行的铁律,货不露眼,事不问根,不能去自砸名声。”
陈丰年知道赵威海的脾气,为人处世义字当头,行规看得比命都重,晓之以理全是白费功夫,只能晓之以情。
“头儿,我此行跟来,就是让你跟我平安回去,回去之后我引咎离职也好,受行业指摘也罢,皆甘心无悔。今夜不想那劳什子行规,只当你是帮我一个忙。”
赵威海沉默良久,眸中飞速闪烁过一丝痛苦之色,很快隐退不见,像是错觉。
他终于松了口,“好。”
夜色下的城西荒郊更显荒凉,如陈丰年所料,货物已提前运至此地放置,几车货物蒙上黑布,四周布了不少黑衣人巡岗。
赵威海去探看车辙,陈丰年替他放哨,他夜里视线好,尽管那些人黑布敷面,他仍能在月光下隐隐瞧见眸子里的蓝色。
这些人是胡人!
陈丰年身形隐在草丛中,不敢凑太近,寒霜降落,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眨了一下。
他们这么多胡人不在塞北好好待着,乔装混进京城,想要搞什么名堂?
陈丰年忆起圣上曾全国搜索胡人细作,此地百八十人不抓,偏要抓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足可见办差的官员中少不得尸位素餐之辈。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三声鸟叫后停顿三息又两声鸟叫,是赵威海与他约定的信号,陈丰年不再多想,悄悄撤离原地。
两人离了西郊才上马,夜晚无官兵管控,一路疾行回到客栈。
赵威海灌下半壶水,心里的惶恐感才慢慢平静。
陈丰年问,“如何?”
“辙印深而稳,马蹄印也重,共八车,车车金银满载,不像咱们预料的两假一真的样子。”
陈丰年没说话。
这些胡人从何处弄来这么多金银?
可见,让他们这些镖师来,大约也只是借个名头,怪不得每车按小镖配置,恐怕人多口杂引起动乱,货到目的地之后,定然不留活口。
他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三路中两路混淆视听的假货,他们挑挑拣拣,保证自己押运一车假货即可,官府也不能拿他们如何。
货商换做胡人,假货全成了货真价实的金银,这事情一下子变复杂了。
赵威海看他半天不说话,“想什么呢?”
陈丰年回过神,“刚想起来,我在京城还有位故人,明日午时三刻交货,还有时间与他见一面。”
*
段感君废寝忘食地看了几日话本,精神萎靡的症状越发严重,不仅夜里睡不好,就连白日里也不得安宁,心里像时时刻刻有只猫在挠。
破天荒头一次,他主动邀请孙畅元陪他出门闲逛,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用过早饭,马车停在了尚书府门口,孙畅元半梦半醒,打着哈欠登上马车,一掀车帘,只见他那昔日风姿绰约、数百人邀约而依旧神秘不肯露面的好友,正颓废而憔悴的靠在车壁,蜡黄的脸上挂着苍白的唇,眼底凹陷,青黑一片,活像话本中被妖怪吸干了精.气的白面书生。
他困意顿消,吃了一惊,“不是,段小狼,几天不见,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突然透进来的光刺痛了段感君的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没怎么。”
孙畅元若有所思,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兄弟懂你,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确实新奇,但纵.欲.过度很伤身啊。”
段感君对他翻了个白眼,“我思睡而不得睡,不至于同你一样龌龊。”
“行,你清高。”孙畅元坐他旁边,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将段二少爷惦记成这样?”
段感君困意上头,眼皮缓缓合上,“你没经历过,你不懂。”
“我是不懂。”孙畅元酸不拉几的说,“我看你是害了相思病,散心也没用,应该去找个郎中瞧一瞧。”
“别吵了,让我睡一会儿。”
“你现在睡了,晚上更睡不着。”孙畅元听到外头有动静,掀开帘子一看,瞬间变了脸色,“爷爷的,有暴民竟敢当街快马!”
“借过!对不住!”
骏马所过之处,行人退避,纵马之人速度不减,一路赔礼道歉。
段感君半睁开眼,恰巧那人打马过车边,透过被风卷起一角的车帘往外看,起初并不明朗,直至一道熟悉到极致的侧影撞入视线,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顿时头昏目眩。
他急切地跺了跺脚,“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