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大半月,陈丰年仰头看着乔府匾额,紧了紧手里的小礼,扣响了门。
府中伙计将他引去堂屋,乔忠翘首以盼许久,满目欣喜道,“二郎,家里事可了了?”
“谢乔伯伯惦记,家中诸事顺遂。”陈丰年拱手道,“上次走得急,今日略备薄礼,特来谢罪。”
段感君走之前,像是要把集市都搬空,礼盒杂七乱八堆成小山,陈丰年并不全然认识,瞧见家里的茶叶和绸子还不错,正好借花献佛。
乔忠摆手道,“说什么谢罪,咱们早晚都是一家人。”说是这样说,可瞧见锦盒上的字,眼睛再也拔不开,“这是白毫银针?”
陈丰年不懂茶,好歹经历了几年风雨,内心局促不安,面上仍保持八风不动,含糊地说,“不知乔伯伯喜好,随便买了一些。”
乔忠拿起锦盒,一阵生青燥气扑面而来,“是了,真真是白毫银针。贤侄何故破费,送此大礼。”
陈丰年抿了抿唇,“只要您喜欢,便不算白费。”
乔忠早些年只见贵人们喝过,光是闻见就让人想一尝究竟,苦于价格昂贵,一直没机会,如今心下难忍,当即让伙计拿去泡。
此举对外人而言略有些失礼,乔忠心里早当陈丰年是自家姑爷,也不在乎那么多了,“贤侄勿怪,我惦记这茶叶许久,正好你在,咱爷俩好好品一品。”
眼瞅着乔忠大有留他品茗长谈的架势,陈丰年着实坐立难安,连忙表明来意,“今日我来,还有一事犹豫不决,想问问乔伯伯和微月姑娘的意思。”
乔忠爽朗道,“尽管说。”
“我想在镇上置办一处宅子,作为迎娶微月姑娘的新房,只是搬迁休整琐事繁多,耽搁一年半载也说不定,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乔忠一听哈哈大笑,“那感情好啊,贤侄不知,我这女儿一心记挂着家里的生意,正发愁嫁去陈家村路远,来回不便,能在镇上住那再好不过了。你们还年轻,成亲不急于一时。”
陈丰年躬身道,“多谢乔伯伯体恤。”
说罢他便请辞,乔忠按住他的手,“不急不急,喝了茶再走。”
陈丰年难得慌张,“……三弟今日休沐,正等我去接他回家,下次再陪乔伯伯。”
从乔家出来,陈丰年长舒一口气,心口却还滞留一点闷。
若非乔忠,他还不知段感君费了大心思,那些繁多的礼品,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的稀罕物件,他实在不该稀里糊涂送了人。
乔忠送走陈丰年,也得跟自家姑娘吱个声,他去了内间,乔微月还在看账本。
“月儿,还忙呢?”
乔微月没抬头,“快算完了。”
乔忠坐她对面,稍显局促的笑着,“那个……刚才丰年小子来了,说想来镇上置办宅院,婚期可能得拖延一段时日,爹替你应了。”
“哦。”乔微月平淡道,“挺好的,这么一来,家里的生意我还能看顾着。”
“爹是想说啊……”乔忠吞了下嗓子,“既然时间充裕了,他们一家初到镇上,难免不适应,你有空多多往来走动,也好和他们培养感情。”
乔微月拨算盘的手指顿住,“知道了爹。”
这边陈丰年得了乔忠的许可,当即捎上陈修齐,两人开始选址定宅。
可惜东跑西跑了一整天,也没挑中合眼缘的,两人回了家,准备明日再去,需得在陈丰年销假前定下。
第二日终于没有无功而返,选中了桃花巷子里一户,原主人举家搬迁去了外地,宅子空下来倒卖。
一是这套宅院和陈家布局差不多,一间主屋,两间厢房,能住得下一家人。二是位置离书院近,陈治平可以省去路上时间,安心念书。三是庭中一棵郁郁葱葱的桂树,花开正盛,满园桂香。陈治平来年赴秋闱,正取这蟾宫折桂的寓意。
虽价格超了预期,但一家人非常满意。
八月二十九,陈丰年独自策马去了王家屯。
天好似忽然就冷了,树叶枯黄,陈瑞雪坟包上落了一层,墓碑上与她名字并排刻的人,陈丰年根本不认识,也叫不出姐夫。
他挥去碑上落叶,将陈瑞雪喜爱的糕点与花摆在墓前,一边放一边说话。
“姐,好久不见了。”
“我要带娘和弟妹去镇上了,家里人都好,你在那边好么?”
“原谅我性子古怪,固执己见,即使到今日,我还是只能试图理解你,永远无法认同。”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我会照顾好家人,之后也会常来看你,希望你了却执念,来世幸福安乐。”
*
大靖京城皇宫,巍巍高墙,气势恢宏,宫人有条不紊地穿梭其中,从高处看,似忙碌却有序的蚂蚁。
段感君跟在小内侍后头,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还是头一次没跟着父兄进宫面圣,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心冒了汗。
穿过幽静芬芳的长廊,他进了乾明宫,伏在地上参拜,“微臣段感君,叩拜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皇帝将批改奏折的笔搁置,听不出情绪的一句,“平身吧。”
段感君起了身,金銮高座之上的皇帝天威浩荡,他心底的紧张反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