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一声。
刘芳云顿时被抽干了血气,她张了张口,“谁死了?”
“嫂子。”石凤跑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大哥他去了,陈南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雪儿他们还小,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刘芳云站也站不住,两腿没了力气,直直往地上跪去。
“娘!”
陈丰年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跑出来,他个子小,却成了此时母亲唯一的依靠。
刘芳云眉头皱了一下,脸上尽是痛苦,她抱紧了阵阵发硬的肚子。
“疼……好疼。”
石凤往下一看,登时变了脸色,“快,二郎,快去喊你柳姨过来,你娘要生了!”
“我这就去!”
陈丰年跑得急,路上摔了一跤,掌心血淋淋,指甲缝里都是土,膝盖也破了皮,痛得几乎爬不起来。
陈东的影子蹲在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我儿,为人在世,有所畏,更要有所担、有所守、有所执,当行事无愧,立身不移。前路没什么的,不要害怕啊,站起来往前走,你的脚下就是一条正确的路。”
陈丰年慢吞吞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将眼眶里的泪花憋回去,似是对父亲回应。
“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怕的?爹爹不在了,我是这个家唯一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娘和姐姐,还有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他咬紧牙关,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万物回春,柳絮纷纷迷人眼,教他看不清前路,抬手快速擦了下眼角,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刘芳云此番受了刺激,生产极为凶险,辗转了两日还生不出,陈柳急中生智,想起仁寿堂她那位师叔,便让石凤去请。
幸亏胡郎中妙手仁心,又折腾了大半日,刘芳云总算有惊无险,艰难诞下两个孩子,只是气血亏空的厉害,落了体弱神疲的病根。
与此同时,陈南给陈东设了灵堂,白幡飘扬,迟迟没有入殓。
短短几日光景,里边是新生,外边是亡灵,家中变得一团乱麻,哪里还顾得上孩子受不受得住。
陈丰年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好几天没说一句话。
陈瑞雪脚步轻轻,走得还不是很利索,坐在陈丰年旁边,攥着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陈丰年眼珠动了一下。
陈瑞雪手指松开,掌心里是一枚糖方,“吃吧。”
陈丰年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温柔地点了下头,便捏住糖放进嘴里,那糖吃起来不但不甜,反而又苦又涩。
他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哽咽了一声,摊开血肉模糊的掌心,眼眶里蓄满了泪,“姐姐,我疼。”
陈瑞雪把弟弟抱进怀里,“姐姐一会儿给你上药。”
陈丰年哭声压抑,除了陈瑞雪肩头湿痕,无迹可寻。
棺材总这么停着不是个事,但刘芳云在梦魇中总醒不过来,家里除了她,就是几个没长大的孩子,生死大事,孩子怎么能拿主意。
梦里天朗日清,陈东与刘芳云坐在草地上,变戏法似的,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讨她开心。
刘芳云依偎在他怀里,沉醉于虚幻飘无的美梦。
忽然,陈东道,“阿云,回去吧。”
刘芳云心头重重一跳,一滴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滴落在她手上。
原是陈东眼角淌下两行血泪,刘芳云吓得哭泣不止,真相潮水般涌入脑海,她颤抖着拉住他的手,声声哀求他不要抛下她一个人。
“我常教导孩子们行事无愧,自己却被利欲蒙了眼,最终害人害己。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千万珍重再珍重,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陈东!你真是个不负责任的薄情人!”刘芳云拼命摇着头,“我不要你走……我不许你走……”
陈东唇角挂着浅笑,轻轻摇了摇头,渐渐消散于风中。
“吾妻,珍重。”
刘芳云猛地惊醒,“东哥!”
石凤一直守在床边,见她醒了惊喜不已,“哎呦,醒了醒了,醒了就好。”
陈丰年也在床边侍奉,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娘。”
许是在梦中眼泪淌了太多,如今竟一滴也无。刘芳云怔了好半天,终于回到现实中,哑声道,“我是他的未亡人,让我再去见他最后一面。”
石凤忧道,“你产后虚弱,不能见风。”
“无妨。”刘芳云坚持道,“我只想送他最后一程。”
陈东出殡那日,柳絮好似疯了一般,逐风乱舞,像极了漫天飞雪,
“孝子摔碗,起棺!”
送葬队伍绵长而沉重,一路纸钱纷飞。
陈丰年一身孝衣,怀抱灵牌走在最前,刘芳云被石凤搀着跟在后面,她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眼珠动也不动。
棺木入穴,刘芳云跪在新坟前,掩唇咳嗽不止,募地咳出了一口鲜血,将白幡染成刺眼的红。
之后她只听见耳边人群扰动,有压抑着的哭声,又有乱七八糟的喊叫,梦境中有一双抓人的手,拉着她不断沉沦,直往地狱深处坠落。
刘芳云醒来已是三日之后,陈瑞雪眼圈红红,在一旁哄弟弟妹妹。
她近乎失声,“雪儿。”
陈瑞雪眨了眨眼,看向她时,苍白唇角微微扬起,“娘,你醒了。”
刘芳云头疼不已,手按住额头两侧穴位,“二郎呢?”
“去镇上取药了。”
陈瑞雪撑着拐杖站起来,想给母亲倒一碗水,却将瓷碗摔得七零八碎。
她重重跌在地上,被碎片割破的手指尚无知觉,后腰涌上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雪儿!”
刘芳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床上翻滚下来,或许是身为母亲的神秘力量,让她将陈瑞雪扶到床上。
陈瑞雪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刘芳云瘫软在地,“雪儿!别吓娘啊,哪里疼啊?”
“腰。”陈瑞雪浑身颤抖,“断了一样,好疼。”
“忍一小会儿。”刘芳云急促喘息,“娘去喊你二叔,等娘回来。”
事后,就连刘芳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陈南家中,她唯一有印象的,只剩胡郎中无能为力的叹息。
从那天开始,陈瑞雪下不了床,刘芳云亦病痛缠身,做不了糕点。
陈丰年日复一日,给他们洗衣做饭、请医熬药,家里堪比无底洞,陈东用命换来的钱也没能撑多久。
起初陈南还帮衬一些,后来陈明珠到了读书的年纪,实在也是有心无力,便只能变卖了家中物件,聊以维持生计。
银子如流水一般给出去,而陈瑞雪的病再不见好转。她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骨头缝里都在疼,腰部以下彻底没了知觉,便溺不能自禁,愈发沉默寡言。
所幸,永固镖局的东家知晓了陈东家中事,念着二十年交情,破例收陈丰年入镖局当了个镖丁。
老镖头渐渐退了,赵威海成了总镖头,他之前在陈东后头跟了十年,是陈东的抬棺人其中之一,因此对陈丰年多加照料。